我半路被拐上贼船,对凯恩有点怨怼,跟他吵了两句嘴之后他也懒得理我,戴上墨镜闭目养神,一副除了飞机餐外再也不理身外事的样子。
乔达尼倒是还醒着。
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刻,对他来说也很罕见,他摸了摸自己的皮鞋跟,又摸了摸后腰,都是藏武器的地方。然后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本杂志,开始看了起来。
我凑过去,是一本往年的车辆杂志,正在介绍尼桑公爵和最新的福特T型车。我恰好也喜欢捣鼓车辆,对方程式和拉力都很感兴趣。如果以后能够退休,或者我会去当个赛车手也说不定。
小声和乔达尼聊了两句,他是最典型的男人审美,偏好大马力肌肉车和越野车,对现代赛车倒不是很追求。
“当然我还是最喜欢机车。”我说,“马力大,机动性强,还不怎么挑地形。”
乔达尼点头:“很适合用于突围,实在没办法还可以弃车,然后击中油箱当作炸弹使用。功能性很强。”
“……虽然是这样,但我喜欢机车也不是因为方便工作。”我嘀咕,“我只是觉得开机车的感觉比较自由。如果以后退休了,我要去参加摩托GP赛。”
“退休?”
“就是不干这一行了。去华盛顿州,新墨西哥州,或者是国外不知名的地方,离开杀手世界。你呢?”
“我没想过退休的事情。”他垂下眼睛,“Ruska Ro当时给了我们两条路的选择,一是回到现实世界,二是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世界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我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看来你爱这份工作,那很好。”
“勇者神眷。”他以杀手的身份点评我,“在这个世界里,你并不勇敢,你只是不怕死,勇敢和不怕死是有本质区别的。你不适合这里。”
有时他表现得迟钝无比,有时又在关键时刻又一针见血。他说的是事实,我并不能在杀手世界闯出一番天地,大概率会被这个世界吞噬。
我朝他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反驳。乔达尼又流露出一番迟疑不定的神色。我不知道他在迟疑什么,但是他没有说,我就不会问。
我站起来,去盥洗室洗把脸。出来的时候乔达尼竟然也站在盥洗室的门口。他不进去,看来是在等我。
此时是美国时间的凌晨深夜,飞机上一片黑暗,空调凉风习习,乘客和空姐们纷纷入睡,除了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乔达尼像鬼魅一样出现在我面前,侧脸有一半隐藏在暗,另一半在光中,隐隐透出一股善恶交织的神性。在这距离地面五千英寸的高度,我们都暂时离开了陆地、里世界、高桌,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我甚至有种感觉:他可以倾听我所有的秘密。
“之后呢?”
“什么?”
“退休之后。”他问,“除了去当赛车手呢,还有什么想要去做的事情吗?”
他突然这一问,让我也有些措手不及:“呃……养条狗?种种花,每周看五部电影和三部音乐剧,每天出去骑摩托车溜达一圈之类的。反正过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就开始带着狗环游世界。第一步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然后是好望角,接着到南极洲……”
绞尽脑汁编的日常,说得我自己都有点想笑,乔达尼却听得很认真。
“学习修车感觉也很有趣。如果家庭里买车的话你会选什么呢?”
“雷克萨斯,”我毫不犹豫,“漂亮,威严,就是有点动力问题。”
“我会买野马。”
“老肌肉车,明白你们的。”
我们都没有回去座位,在过道谈天说地瞎扯很久,关于未来的生活,关于前院种什么花,关于养什么狗。这些毫无影子的飘忽幻想,在我们交谈中却似乎逐渐有一丝实体。我问乔达尼如果不退休,那么他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什么生活都不会过上,这条路短暂且狭窄,阴森的死神伫立于尽头。他会一直杀,一直杀,直至耗尽血肉而死。
“这样的一生对我来说不可接受。”我说,“我始终认为生命需要一些意义,哪怕很少。我一直在寻找的就是‘活在世上’的感觉,当发现观看日落、欣赏电影和艺术、渴望和人产生关联这些事情会让我觉得活着时,我就知道里世界不再适合我。我希望在死后回望过去一生,能打心底觉得‘这是很开心的一辈子’,也能和重逢的亲朋好友述说自己的故事……更渴望能感受爱与被爱。这就是我选择离开的理由。”
他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我面前伸出手,示意我接住东西。我摊开手掌,发现掌心躺有一枚形状精致、纹理复杂的圆形银徽章。在银光闪闪的誓约女神像正面,浮动着一滴尚未干涸的血液。
我用疑惑地眼神看向他,乔达尼平静回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