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张口结舌。
他半个字亦答不出来。
何敬洙别过脸庞,再不愿多看他一眼。
“你且回罢。”
他道。
“我今夜欲独自枯坐片刻。”
陈虎僵坐于胡杌之上。
他欲再寻些辞令。
终究是缄口不言。
他长身而起,行至帐幔缺口。
他回首深深凝望了何敬洙一眼。
何敬洙脊背倚着木柱,头颅低垂。
炭火的微芒自下燎映着他的面庞。
他未再抬首。
陈虎掀开帐幔。
凛冽夜风趁隙倒灌而入。
他步出穹庐。
他伫立于帐外。
他忆起适才自家吐露的那句‘休要再生出逾矩之举了’。
他心底明镜似的,何敬洙断不会听劝。
何敬洙非是未曾通透。
何敬洙勘得比任何人皆要分明。
他仅是不愿就这般将八百条血淋淋的人命生生咽入腹中。
陈虎径朝营门首行去。
踱出数步,他霍然驻足。
他暗忖,是否当折返大兄下榻之处,将今夕何敬洙所言之大逆不道,回禀一番。
他踌躇迟疑,直至双胫皆被夜风吹得冰寒。
他末了未曾折返大兄那头。
他径自回了自家的营帐。
他这一宿辗转反侧,难以安寝。
陈虎离去之后的次日晡时,姚彦章于正堂之上独坐。
天光一丝一缕地暗沉下去。
他未曾唤侍从入内掌灯。
衡州城南此间旧传舍,本是昔日楚国为途经的驿使留备的歇宿之所。
屋内的陈设大半尚存。书案、矮榻、几案、几把胡床。
壁上的绢屏破损了数处,裸露出其后斑驳的垩土墙皮。
姚彦章端坐其间,眸光落于墙角。
那墙角安置着一只小木箧。
那乃是他自衡阳携出的私物,拢共寻不出几件营什。
换洗的袍衫,浑家缝制的几双麻履,一卷陈旧计簿。
尚有一柄解首短匕。
短匕乃是何敬洙相赠。
短匕的木鞘上錾刻着两个字眼。
“袍泽”。
姚彦章长身而起,踱至墙角。
他掀开那只木箧,自最底端摸出了那柄短匕。
刀鞘已然略显陈旧,硬木的鞘身于掌心中泛着温润的幽光。
他将短匕拔刃出鞘。
刀身未生半点锈迹。
每载,姚彦章每隔些许时日便取浸油的麻布拭擦一遭。
而今锋刃依旧吹毛断发。
他以指腹于刀锋上轻轻一试。
极锋。
他复又将其收归入鞘。
旋即复又拔出。
拔出,归鞘。
再拔出,再归鞘。
第三遭拔刃出鞘之际,他的手腕竟生出几分抖动,刀尖于鞘口处磕碰出一声轻响。
他于正堂之上来回踱了数步。
行至棂窗侧畔之际,他忆起了一桩旧事。
那乃是六载前。
马殷的一名同宗子侄,唤作马仁裕,于衡州地界上倚仗权势欺男霸女,强占了一户编户齐民的闺女。
这等腌臜事闹至衡州刺史州廨,姚彦章彻查了三日,将马仁裕拘拿归案,依律杖责四十军棍。
马仁裕被责打得皮开肉绽,遁回潭州寻马殷哭诉哀嚎。
马殷怒发冲冠,欲要斫下姚彦章的项上人头。
那宿夜半,何敬洙引着十余名死忠心腹撞入姚彦章府邸,苦谏他连夜遁走,南奔岭南清海节度使。
何敬洙言道:“大兄若是不走,明日这颗大好头颅便要悬于潭州城门之上了。”
姚彦章未曾遁逃。
他将何敬洙等众驱遣回营,自家于正堂之上枯坐了一宿。
次日天明,他顶盔掼甲穿戴齐整,自缚双臂亲赴潭州负荆请罪。
马殷召见于他,痛骂了一通,到底未曾痛下杀手。
昔日何敬洙与他同饮,酒酣耳热之际恸哭了一场。
何敬洙道:“大兄,那一宿我以为你必死无疑了。”
“我皆盘算妥当了,你若是真遭了不测,我便引着弟兄们去潭州将马帅的家祠一把火焚了,而后自刎。”
姚彦章彼时失笑。
“你这痴汉。”
他道。
“为我一人,将全营部曲皆葬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