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纸上的字。我念的,对不对?
苏甘将这三字在齿颊间反复咀嚼。
衡州的青盐,他知道。
昔日楚国据守之时,盐铁皆为官营,山下盐贾售予蛮僚的盐巴,价钱较之汉家高出三四倍。
遇着盐贾心黑,掺进半数砂石泥土,蛮僚亦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半价。
若当真是半价,一户蛮家一载下来,单是盐钞便能省下三五缗。
苏甘默然不语。
火塘内的木炭劈啪爆响,溅出几点火星,落于他的麻布裤管上,他亦未曾拂拭。
苏甘终是启齿,此句他换了半生不熟的雅言。
。是真心。还是被逼。
此言问得直白。
姚彦章先是一怔,旋即失笑。
苏甘死死盯了他两息。
苏甘未曾有所动作。
他的目光复又落回那箧铁刀之上。
姚彦章长身而起。
苏甘的长眉挑了挑。
姚彦章拱手。
苏甘怔住。
他未料到姚彦章竟还记挂着那桩旧事。
姚彦章已然转身下楼。
足音于竹板上渐渐远去。
苏蛟凑上前来,压低嗓音。
。干不干。
苏甘斜睨他一眼,以土语应道。
苏蛟缩了缩脖颈,缄口不语。
陶釜内的姜蓼肉煮得翻滚,辛辣的气息于竹楼内弥散开来。
苏蛟奔出室外。
未几,苏石入内。
这个长子较之苏蛟魁梧甚多,脊背上横贯着一道旧疤。
他瞥了一眼火塘侧畔的那箧铁刀,眉头拧作一团。
苏石盘腿坐下,以蛮语开口。
。我不答应。
苏甘未曾看他。
苏石嗓门压得极低。
。那是铁疙瘩砸的。
。咱蛮人没有。
。咱们的人。就是去填那个铁疙瘩。
苏蛟于一旁嗤笑一声。
苏石豁然转头。
。换几十把刀。把寨里壮丁全派下去填命。不值。
苏蛟梗起脖颈。
。寨里一年要吃多少盐你算过没。
。人没了。空的。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休。
苏甘始终未曾插言。
兄弟二人皆闭了嘴。
苏甘长身而起。
。去金牛峒。再去白马峒。青溪寨。
苏石探问。
。咱们就跟着干。
苏甘沉吟片刻。
次日清晨,苏甘携着苏蛟出了蛮峒。
金牛峒位于莲花峒迤北五十里。
那位老峒主姓雷,须发皆白,已是年逾古稀的岁数,臂力却依旧强健。
苏甘将姚彦章入山之事以蛮语陈述了一番,将那张麻纸亦递将过去。
雷老峒主听罢,默然无语。
他自腰际抽出一把开山畲刀。
那畲刀苏甘识得,乃是雷老峒主少壮之时亲手锻打的,用了四十余载。
雷老峒主自怀中摸出姚彦章那木箧里相赠的一把镔铁刀。
金牛峒昨日亦得了二十把,缓缓拔刃出鞘。
他将自家的旧畲刀横卧膝头。
高举新锻铁刀,冲着旧畲刀的刀背,狠狠劈斫而下。
铛的一声激响。
旧畲刀的刀背崩豁出一道大口。
新铁刀的锋刃却丝毫无损。
雷老峒主举起新刀,迎着天光端详一眼,探指于刀锋上轻轻一抹。
指腹立时渗出一道血痕。
他将血珠送至唇边,吮吸一口。
笑了。
老峒主启齿。
。是因为你心里头,已经定了。
苏甘未曾否认。
老者将新铁刀收归入鞘。
苏甘辞出金牛峒,复又奔赴白马峒。
白马峒的峒主是个壮年汉子,秉性较雷老峒主油滑许多。
他与山下墟市打过多年交道,土语与雅言夹杂着吐露。
听罢苏甘的言辞,他首发三问。
苏甘沉吟片刻。
他据实相告。
白马峒的峒主暗自盘算了良久。
他终是拍板。
最末乃是青溪寨。
青溪寨最为穷苦,通寨上下竟寻不出一口堪用的铁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