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风来惊碎雪
“不对,姐姐,我不是太子,我有名字,我叫阿幽,你叫我阿幽就好。”

    “……阿幽。”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落花啼张了张嘴巴,喉头一滑,欲语还休。

    时光似乎被风声呼啸着倒流回那一天,她落花啼,国破,家亡,跌入万丈深渊。

    “赤脚走过刀山,落花国余下的族人便无须被斩草除根。”

    梦里辗转反侧鬼魅般重复的声音,一遍遍环绕,令人窒息,“如何?春还公主?”

    春还公主,落花啼。

    他从前分明对自己的名字身份了如指掌,烂熟于心,如今痴傻不已,却能面不改色地问出来。

    落花啼心腑刺痛,沉默一刻,思绪电转,吐出几个字,咥笑道,“嗯,姐姐——叫阿啼。”

    “阿啼,啼是什么意思?”

    “啼,就是哭的意思。”

    “哭?姐姐不能哭,我不要姐姐哭。姐姐,你笑起来很好看的,你不要哭,我不会让姐姐哭的。”

    落花啼举手抚摸曲探幽的脸颊,冰凉的玉指摩挲过那俊逸的眉宇,她蔑视抱着自己叫“姐姐”的曲探幽,嘴角抑制不住地缓缓勾起。

    失忆,白痴,药罐子。

    当真是现世报,大快人心。

    曲探幽,你跌入尘埃的这一刻,来得未免比想象中快多了。

    既如此,我何不将你推得更深更低些,让你永无翻身的余地,一辈子以疯疯癫癫的形象活在世人心中。

    落花啼莞尔,食指滑过曲探幽的下颌,戏语道,“阿幽,你只要听姐姐的话,姐姐就对你好,明白吗?”

    说完,她看了眼杵在一边的入鞘。

    入鞘了然,忧愁地埋下头颅,推门离去。

    此时,曲探幽额头青筋一跳,捂着后脑勺,痛苦至极,“头好疼,好疼,我的头好疼!阿啼姐姐,你能帮我揉一揉吗?我的头每天晚上都会一直疼,疼得睡不着觉……”

    落花啼叹息,伸臂将两只手贴上曲探幽的脑袋,柔滑的乌发如水浪般流窜在指尖,让人恍惚。

    加重力量,慢慢地按压推揉。

    揉了少顷,落花啼忽然摸到一块凸起的硬物,她好奇地撩开那些黑发,锁睛细瞧。

    怔了怔。

    曲探幽的后脑勺上,留下一条蜈蚣般狰狞可怖的暗红疤痕,即便有绷带缠绕,也没有完全挡住那朝外探头的痕迹。

    如此伤痕,曲探幽还能大难不死活了下来,真叫人无言以对。看来,他大概率并没有装傻,脑袋被铁锤敲出这么大的血口,仅仅是变傻,已是福大命大了。

    想到此处,落花啼内心萦绕着难以言表的莫名之感。

    察觉到动作停顿,曲探幽侧目问道,“姐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

    “姐姐,你看见了我脑后的疤痕,你觉得特别丑吗?”

    “看见了。”

    “真的很丑吗?”

    曲探幽眯了眯眼,声音含着凄惨的哭腔,他扭身躲远,两手捂头,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至下巴,“姐姐嫌弃我,嫌弃我的脑袋不好看,嫌弃我蠢笨是不是?……我也不想,也不想迷迷糊糊变成这种恶心的样子。”

    落花啼无言,冷冷看着曲探幽小孩子似的在她面前哭泣。

    她知道曲探幽需要有人安慰,但她偏不开口安慰,只一味盯着他的窘态,无动于衷。

    曲探幽的泪水宛如一剂绝世良药,使她所经历的苦楚磨难得到了一丝缓解的机会。

    落花啼笑靥如花,“你的伤疤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好却了,到你死的那一刻,它还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永远不会褪去,永远。”

    就像血腥恐怖的灭国之仇,永永远远不会褪去,只会随着时光愈加清晰可见,积累深厚,无处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