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开始了混乱而有序的释放程序。
被点到名字的人,恍恍惚惚地走上前,交出破烂的号衣,领回当初入营时被收缴、如今已蒙尘破烂的私人物品,然后拿到一张薄薄的、盖着红印的“释放文书”和一点点微薄的路费。
他们蹒跚地走出那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回头望一眼这个吞噬了他们数年光阴、留下无数痛苦记忆的魔窟,再转身,面向那条通往山外、通往故乡的、覆着薄雪的小路。
寒风依旧凛冽,但似乎不再那么刺骨。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那些踉跄却执着前行的背影上。
他们中许多人衣衫褴褛,形如乞丐,眼神却燃烧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青山康复训练营,在元武元年的这个深秋,释放出了第一批“康复”的“学员”。
他们带着满身伤病和心灵的创伤,也带着对“家”的最后一丝眷恋,散入武朝东方的茫茫人海。
重阳佳节后的第三个夜晚。
武极宫深处,皇后的寝宫“凤仪宫”内殿,灯火温润,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与初生婴儿特有的奶味。
宫人们早已被屏退,只留最心腹的嬷嬷在偏殿随时听候。偌大的内室,此刻只余一家三口。
或许,是这庞大帝国最核心、也最柔软的存在。
楚雄褪去了白日接受百官朝贺时那身繁复庄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只着一袭简单的玄色常服,坐在皇后宁绣绣的凤榻边。
宁绣绣产后虚弱,但精神尚可,倚在厚厚的锦缎靠枕上,目光温柔如水,注视着身旁的夫君,以及他怀中那个被明黄繈褓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小小婴孩,刚刚被正式赐名“承业”的皇长子。
楚雄的动作有些罕见的僵硬。他征战沙场、批阅万机的手,此刻托着这团柔软而脆弱的小生命,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婴儿很小,皮肤还透着红皱,眼睛紧闭着,偶尔咂咂嘴,发出细微的嘤咛。
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却仿佛拥有奇异的魔力,将他钢铁般的意志和深沉的思绪,搅动得波澜起伏。
殿内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和婴儿偶尔的细微声响。
楚雄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儿子那尚未舒展的小脸上,仿佛要透过这稚嫩的眉眼,看清某种命运的轨迹。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得仿佛穿透了二十多年光阴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
“绣绣。”他开口,声音是罕见的低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朕……我来到这世上,已二十有三年了。”
宁绣绣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丈夫。
楚雄并未看她,依旧看着怀中的孩子,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冥冥中的岁月诉说:“二十三年……真是一段不短的时光。
足够一个孩童长大成人,足够一个王朝由盛转衰,也足够……一个孤魂,在异乡挣扎求存,最终……扎下根来。”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过了凤仪宫华丽的穹顶,看到了二十七年前那个灵魂骤然降临此方陌生天地的惶惑与茫然。
那是一个与他的认知截然不同的世界,类似故国时代,却又细节迥异,历史拐向了未知的方向。
没有熟悉的亲朋,没有既定的轨迹,只有一副年轻的躯壳和一个充满敌意与机遇的乱世。
最初的岁月,是隐藏、是观察、是如履薄冰地适应,然后是不甘沉寂的野心滋长,是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系统那诡异莫测的助力,一步步从微末中崛起,聚拢势力,厉兵秣马,征伐四方……
这二十三年,是血与火的二十三年,是权谋与征伐的二十三年。
他当过小地主,做过割据一方的军阀,最终,坐上了这天下至高的龙椅。
他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也重塑了这片土地的格局。
他拥有了无上的权力,掌控着庞大的帝国,麾下猛将如云,百姓或许敬畏,或许爱戴,或许诅咒。
但直到此刻,直到这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真实地躺在他臂弯里,发出微弱的呼吸,楚雄才猛然惊觉,过去的二十三年,他仿佛始终是一个冷静的、甚至带着疏离的“旁观者”和“征服者”,在这异世奋力搏杀,攫取一切,却总有一种隐隐的、不真切的感觉萦绕心头,仿佛这一切繁华、血腥、荣耀与沉重,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他参与其中,却又未曾真正“融入”。
他曾是那个世界的游魂,于此世,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漂泊”?
纵然打下了万里江山,坐在了龙椅之上,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是否依旧存着一丝无根浮萍般的虚幻?
然而,此刻,怀中这小小生命的温度和重量,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透过繈褓传来,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叩开了那层壁垒,也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