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一手撑伞、一手拎着行李箱站在荒草丛生的青云观广场上,第108次后悔接了老妈的电话。
主殿玉皇殿、三清殿塌了半拉,梁椽外漏、窗棂破损,照片上完好的配殿和斋堂此时屋顶全都露着天。
雨水像是天河决了口子,正哗啦啦地往下倒,砸在残缺的瓦片上,又顺着屋檐汇成浑浊的水帘,淋过供奉着的祖师牌位后毫不客气地灌进地上散落的破烂盆盆罐罐里。
苏渺走到唯一还算完好的“财神殿”门口,正想拿钥匙开门,倏然一声惊雷,旁边高大的蓝花楹树枝上躲雨的乌鸦被惊得乱飞,如蛇般的紫色闪电劈在琉璃宝顶处,砖瓦簌簌而落,屋顶瞬间破了个大洞,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精准地砸在财神爷那张斑驳褪色的脸上。
“财神爷,您老倒是显显灵啊,这漏雨都漏到您自己头上了,您也不管管?”苏渺叹了口气,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显得有气无力。
她,苏渺,二十二岁,天坑专业新鲜出炉的建筑设计师,同时也是考公失败选手,如今的最新身份是——这座位于洛城城乡结合部、摇摇欲坠的青云观第二十八代传人。
而一切都要从三个月前那通电话说起。
远房一位长居国外、素未谋面的姨姥姥立下遗嘱,指定她为唯一继承人。
遗产据说价值十亿,但有个条件:她必须继承这座青云观,并自筹资金修复观内的主配殿,与观中传承的桃木剑结契,誓死守护人道正义。
只要答应,立刻能拿到一百万的“启动资金”。
当时,她刚收到考公失败的通知,家里老爸开的小饺子馆也因为经营不善濒临倒闭。
十亿?一百万?
这对一个失业毕业生和普通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爸妈拿着姨姥姥寄来的、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道观照片,劝她:“渺渺,就去试试嘛,就当是……体验生活?修好了可是十亿啊!”
于是,她怀着对十亿的憧憬和对一百万的感激,签下了协议。然后,她就站在了这里。
眼前的景象,比照片上惨烈一百倍。
照片大概是二十年前拍的吧!
现在的道观堪称危房,院子里的杂草比人都高。
最可怕的是,那一百万启动资金,在支付了老爸饺子馆的亏损和她的助学贷款后,只剩四十万,十万留作父母继续开店的本钱,而她手里目前只有三十万。
如此破败的古建修复,一个亿都不一定够。
苏渺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怕是等我羽化登仙了都赚不够修道观的钱!”
她踢了踢脚边一个接满了水的破陶瓷罐子,水花四溅。裤腿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
苏渺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破牛仔裤,脏兮兮湿哒哒的帆布鞋,哪里像个道观观主,分明是个逃难的。
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苏渺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老妈打电话:“你们不是说现场考察过,道观古建保留完好吗?不是说很容易修复吗?现在……”
“哎呀呀,客人您别催,韭菜鸡蛋的饺子马上出锅了!”电话里传出闹哄哄的人声和搓麻将的声音,然后挂断了!
苏渺再打过去,手机里传出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的提示,她改拨老爸的电话,结果对方直接关机。
深吸的一口气差点没把苏渺呛死,她一脚将破陶瓷罐子踢飞,陶罐撞上廊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道观里尤为刺耳。
“吵死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惊扰本座清梦?”
突然,一个奶声奶气,却带着十足老成和不满的声音,从财神殿里传来。
苏渺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稳住心神,定睛一看,只见财神像后走出一个穿着古代道袍,头顶梳的一丝不苟的道士髻,约莫三岁半的糯米团子般的小男孩,正双手叉腰,仰着头瞪着她。
“你,就是这一代的观主?”
小男孩长得粉雕玉琢,一双少见的丹凤眼亮得惊人,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苏渺脑子发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看什么看?”小男孩见她发呆,更加不满,走过来,用小短手指着她,“还不快跪下!本座是你祖宗!”
棒棒糖随着他的动作晃悠,露出颈间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苏渺:“……???”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还没她腿高的小豆丁,又看了看他身后破败漏雨的财神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三十万还没来得及修复青云观,不会先付儿童拐卖案的律师费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以及……那小豆丁吮吸棒棒糖发出的细微声响。
苏渺花了整整十秒钟,才勉强消化了眼前的景象——一个从道观神龛后面跑出来的、自称是她祖宗的三岁古装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