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章致谨慌忙抓起纠错本压住答题卡,冷静了会儿再抽出,却见满篇黑色飘逸字迹都霍然重组成刚才盘旋空气中的质询。
拿个卷子都这么扭捏紧张,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真的讨厌我吗?
讨厌人不应该翻白眼吗?为什么会脸红?
满地黑压压士兵围城聚拢,手持横竖撇捺的武器,尖端直指俯视而来的他。
……闹鬼了。章致谨瞪着这些字句。
卓煜熠的揶揄配音在耳边回荡,随着沉闷热气不断浓缩收压紧,捂得他喘不上气。
他实在没法看下去,二话不说把答题卡递给杨青松,合上纠错本塞进桌洞。
我讨厌你。
章致谨狂翻练习册做数学题静心,手抖得比手机倒计时关机但偏偏找不到充电线时更慌。
送走了手中的潘多拉魔盒,可焦躁恐慌的闷热始终散不掉,一直持续到晚自习。
章致谨迟钝意识到自己好像发烧了。
发烧也会传染?还是老天把卓煜熠的烧过给他了?那为什么不早在考试前传过来?
章致谨揉揉有些模糊的眼睛,低头继续写作业,到晕得连题都读不下去了也还是不吭声,不打算请假看病。
心里幼稚可笑的念头随着他写下的详细解题步骤流淌而出。
也不是不行,烧死他得了,烧傻了得了,烧掉称不上顶尖的所有天赋资质,父母彻底失望,或许就不会再拿卓煜熠压他了。
他再也不用痛苦于第二名,不用迷茫于近在咫尺仍不被看见,不用执着于寻找卓煜熠蜻蜓点水的一瞥关注。
把所有的怨恨纠结狠狠烧光烧透,从排名高峰摔落,离卓煜熠远远的,他的灵魂就能自由了。
“哎我跟你说,昨天青棠叫我把我去!?你脸怎么这么红?”下课后杨青松正要讲话,乐呵呵的声音瞬间拔成惊诧调子。
“中暑了?”杨青松赶紧摸额头对比温度,肯定地自问自答,“发烧了,要命啊你怎么也发烧?”
也。章致谨沉默品着这个字,眼皮一跳,心底莫名沁出一丝清凉的欣慰舒坦。
杨青松大概率没注意自己的无心用词,忙着转头问四周:“有没有退烧药啊?致谨发烧了。”
“没有……等等鹤文好像有,鹤文——”同学立马小跑穿过过道去另一头找人。
“不用了。”章致谨面无表情拒绝,埋头继续写试卷。
杨青松夸张大叫:“你发癫啊发烧了不喝药?那我找江佟带你出去看病。”
“真不用,我回家喝。”
“现在才第一节晚修?”
“不严重,我扛得住。”章致谨听力也退化了,勉强辨认出外界声音,随口敷衍。
脑袋里的小人还在兴奋叫嚣着烧坏智商同归于尽,谁来劝都没用,他实在太痛恨自己的无能。
这才是最正确最干脆的办法,不用拼命考第一,不用整天搜寻某道身影,不被各种怨气缠扰,不再恼恨渴求。
堵住家人的嘴,让自己死心认命,一劳永逸,任由推不到顶的巨石连带他被碾碎的残躯一起滚落山脚碎成渣,就再也不用做噩梦了。
姚鹤文很快挤到桌前。旁边有人问:“这不早送出去了吗?怎么还在?”
姚鹤文边拆药盒边回答:“原本托认识的人给煜熠,但她已经喝过药了,就又还回来了。”
煜熠?卓煜熠?还回来?
章致谨怔住,唯一的坚定念头被那火腾腾的两个坚硬铁字猛烈敲砸,三两下崩散成一堆稀碎的犹豫,怀着万千负面情绪的小人也突然没了声。
话又说回来了……
但他先前硬气推拒了两次,杨青松已经迟疑,胳膊也缩回去几厘米,看样子不打算再催促了。
章致谨撤回余光,低头连咳几声,手中搁浅的笔颤颤巍巍在试卷上画下几道乱痕。
杨青松眉头重新紧皱,拍案判决:“不行!还是得喝!”
生怕再被反驳似的,他边咋咋呼呼喊着边拆开退烧药倒水杯里,不容人反悔。
章致谨缓慢移走抵着嘴唇的拳头,叹口气抬头,无奈压下眉:“好吧,谢谢。”
固体颗粒化为一杯热腾腾的异色液体,烟气飘摇。
卓煜熠还回来的,四舍五入等于她送的,章致谨严谨地偷换概念下了定论,一口灌下药。
略烫的水烧穿喉咙,苦涩药味弥漫开来。
之后的事他不太记得了,迷迷糊糊上完晚修,竭力集中注意力骑车回家。
阳台上繁茂生长的兰花正扒着窗台望夜空,章致谨抚摸几下冰凉的叶片例行问候,洗漱后直接休息。
他很少发烧,早忘了生病的感觉。卓煜熠那两三天到底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