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狮群,总会有分崩离析的一天。
生命也是如此。
清清白白的来,清清白白的走。
除了留下些许痕跡,带不走任何东西。
所以,儒者为了永留人间,才弄出了“家”。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有了学识的读书人会想著出人头地,从而在族谱留名。
成就更高者,单开族谱,留有生平事跡,且还能让家族延续更久。
家族延续的越久,先辈留在世间的痕跡便越久。
就如陈玄机所在的陈家。
传承五百年,族谱堆积如山,每隔数十年,便会重新编纂抄写。
族內的人小时候最先知道並非圣上是谁,而是某某先辈做了哪些事,光宗耀祖。
这,便是传承。
可治国与治家不同。
家族可以在乱世隱匿,可在盛世耀眼。
但如果其成了一国之君,改朝换代时,这个家族也会隨之没落。
莫白衣轻笑一声:“承天地运势而起,也会被天地反噬。”
“道理,亘古不变。”
说说笑笑,总归要回到正题上。
莫白衣想了想问道:“你这一次南下,已经做好了准备?”
陈玄机摇摇头:“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如今大魏朝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北莽虽是被茶叶、綾罗、瓷器荼毒,但他们受天地所限。”
“年岁好的时候,偏安一隅。”
“年岁不好的时候,就如现在……”
轰隆隆的雷霆响彻天地,电光划破长空,漂泊大雨便隨之哗哗落下。
陈玄机脸上被映照的如雕塑般,清冷的说:“天有不测风云。”
“一旦北莽遭遇寒潮,再好的綾罗绸缎也会被他们撕破,重新换上羊皮子袄、掛上弯刀,浩浩荡荡的南下。”
接著他指了指南面,“蛮族借著『隱仙』大阿萨在位,一直对中原之地虎视眈眈。”
“如今安稳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王病重,几位王子正为『王』位闹腾。”
“待此事尘埃落定,你猜他们会不会再次兵压蒙水关?”
“江南府、广越府那些人暗中扶持的倭国,连年劫掠。”
“西面的佛国同样野心不小。”
陈玄机说完这些,脸上罕见的露出一抹笑容。
“加上九州三府內的一些人和事……当世,便就很有趣了。”
莫白衣闻言,神色也收敛起几分玩世不恭,双手抱在身前,语气莫名的问:
“那,你呢?”
“你陈家世居江南府,其他大小世家都在往海上跑,你以及陈家之人都没动心?”
“要知……財帛动人心啊。”
陈玄机略有沉默。
他注视著漫天雨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个典故:
“前朝有一位风仪古贤,名许望之。”
“海商巨贾曾以十船珠宝、金银请他作《海赋》一篇,为船队扬名,你猜他如何?”
莫白衣挑眉,“如何?”
“他闭门三日,出来后取来故友所赠的古桐琴,当眾断了七根弦。”
陈玄机望著皇城隱约朦朧的屋脊说道:“然后他说『琴音不出则已,出必清正。』”
“『今海上利字滔天,浊浪已没檣帆,我这一笔落纸上,恐將污了这江南三月的杏花。』”
雨声忽然密了。
莫白衣的手微动,“你是说……陈家寧守杏花,不沾海腥?”
陈玄机轻轻摇头,“不是不沾。”
“而是陈家有祖训,潮涨潮落自有期,花开花谢岂无根。”
“海上的金银再多也是无根之水,而我江南府陈家的根一直在金陵老宅里。”
陈玄机说著,抬起手点在外面的雨幕中,四周环境骤然变幻。
周遭竟是变成了一座祠堂。
烛火摇曳,映得堂內昏黄。
香火繚绕中,一块块灵位整整齐齐的摆了一整面墙。
最上方除了名为“陈瀆,陈幽之”的牌位外,还有他的画像。
——那模样正气严肃,端坐的身姿,威势便跃然纸上。
陈玄机仰头看著一排排灵位,躬身三拜,接著取了三炷香点燃,放在供桌上的香炉里。
隨后他负手而立,“祖宗灵位尚在,我陈玄机岂敢背离祖训?”
莫白衣看著陈家的列祖列宗,不由得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陈玄机的肩,“难怪有人说,江南府陈家是『铁骨杏花』。”
“也难怪老傢伙会选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