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陈设简朴,紫檀木长案旁围坐著六七人,皆著緋红或深紫色官袍,气息沉凝,目含精光,全都是朝廷礼部,吏部与兵部的尚书与侍郎级高官。
今日没有大小朝会,三部大臣在此碰头部议。
兵部尚书陈维正端坐主位。
他年约五旬,面庞方正,鬚髮已见灰白,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这位手中握著一卷黄綾文书,正是东青二州呈报上来的功勋册与请封奏疏。
“诸位,东青二州战事胶著,然沈天之功勋,经兵部、锦衣卫、德郡王行辕三方核验,確凿无误,红桑堡一役,阵斩逆党一品大魔两位,破敌百万,阻魔军於泰天府外,维持防线,使青州內腹未遭荼毒。依《大虞勋爵例》,此等战功,晋封郡伯,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当然,若从严而论,封县伯亦在规制之內,毕竟沈天年纪尚轻,资歷尚浅,端看朝廷如何权衡。”
话音方落,坐於左侧的吏部右侍郎郑文渊便捋著山羊须道:“陈尚书所言诧异,下官以为,沈天之功,多有夸大之嫌,其所依仗者,多为灵植异力,且红桑堡之战,德郡王殿下亲临指挥,温灵玉、谢映秋等將领血战在前,沈天不过恰逢其会,借灵植之利得以建功,若以此便封郡伯,恐难服眾。”
一旁吏部左侍郎周世安点头附和:“郑侍郎言之有理,郡伯之位,非比寻常,大虞立朝七千余载,非累世军功、出生入死者,不得轻授,沈天年方二十,若骤登此位,恐开侥倖之门,令边將效仿,竞相追逐奇技淫巧,荒废根本武道,遗祸深远。”
“下官附议。”礼部左侍郎孙启明语声冷硬,“沈天虽有功,然其出身阉宦之家,根基浅薄,若骤升高位,恐惹朝野议论,非朝廷之福,於他本人也有碍。依下官之见,封个县伯,多赐些田宅金银,足矣,让此子在边境多沉淀歷练几年,才是保全功臣之道。”
堂內诸位大臣互视了一眼,都默契地一笑。
这沈天的爵位当越低越好,封地越小越好,环境越恶劣越好一一这不但是他们背后那几位的授意,对国朝也是好事。
他们隨后都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礼部尚书朱佩。
礼部掌典章礼仪,爵位封號之事,所以今日之议,他们这些人说的再多都没用,需朱佩一言定论。朱佩年约五旬,面容儒雅,他抬起眼,眸光平静如深潭:“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本部以为,赏功罚过,乃朝廷基石,沈天之功,东青二州数万万军民有目共睹,若以资歷浅薄、出身寒微为由刻意打压,寒的不仅是沈天一人之心,更是东青二州,天下边军將士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封地一一沈天乃德郡王麾下爱將,如今东青战事未平,若此时將其调离,岂非自断臂膀?本官以为,这封建一事不妨再等一等,不急於一时。”
郑文渊闻言,眉头大皱,这位尚书大人没按剧本出牌。
“朱尚书此言差矣!朝廷自有规制,边功封爵,岂能因战事胶著便悬而不决?拖延时日,既是慢待功臣,亦是令前线將士心寒,依《勋爵例》,沈天之功,封县伯足矣,封地按例当於边境择选,下官以为,宣州以北“赤焰山』一带,虽地气燥烈,却盛產火系灵材,正合其纯阳功体,足以酬功。”
周世安也道:“郑侍郎所言甚是,战事未平,更需明確赏罚,以励士气。沈天年轻,资歷尚浅,骤然封以高爵厚土,恐非福泽,反招嫉恨,封县伯,予赤焰山三县之地,已是厚赏。”
朱佩却缓缓摇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神態从容:“二位所言赤焰山,本官亦曾考据,其地西接大楚,北邻北郎,名为边境,实乃四战绝险之地,歷年烽火不断,民户凋零,灵脉亦多有枯损跡象,且因地下高温,当地几乎寸草不生,將新晋功臣封於此等险恶边荒,形同流放,岂是朝廷待功之道?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將士齿冷?那位沈公公也岂肯甘休,必使朝廷横生波澜。”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再者,沈天不但力阻百万魔军於青州之外,更恢復漕运,挽大厦於將倾,此战功非寻常边功可比。若仅以县伯酬之,是否稍显刻薄?这封地之选定,需慎之又慎,不但需考虑其封国延续、部曲安置,更要顾及天下观瞻。如此仓促议定,恐有失周全。”
孙启明忍不住反驳:“朱尚书!此乃朝廷法度!边境封爵,自古皆然,何来流放之说?赤焰山虽险,却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地!若处处求安稳富庶,还叫什么裂土封疆?”
朱佩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和却寸步不让:“孙侍郎莫急。本官並非反对封爵於边,只是认为此事关係重大,沈天之功又格外显赫,不宜草率,其封国也需有益於边防,若处置不当,非但无益於国,反使將士怨望,依本官之见,不如暂缓决议,由礼部会同钦天监、工部,对几处候选封地再做细致堪舆评估,呈报详册后,再行定夺不迟。”
堂內一时陷入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