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出庙门。外面的天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雪粒开始飘下来。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就化了。柏树在风雪中摇晃着,像是在送客。老喇嘛站在门口,没有送下台地。他看着毕克定和笑媚娟的背影,忽然开口。
“毕克定。”
毕克定回头。
“门开的时候,别怕。”老喇嘛说,“怕了,就想想你为什么走到这里。”
他说完转身进了庙。庙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扇门合上之后,整座庙忽然变得模糊了。毕克定眨了眨眼,再定睛看时,庙还在。但屋顶的鎏金宝顶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把灯关了。
“走吧。”他拉了拉背包带,开始下碎石坡。
下山比上山更难。碎石在脚下滚动,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实。雪越下越大,从雪粒变成了雪片,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糊住了睫毛和眉毛。能见度越来越低,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毕克定一手扶着笑媚娟,一手抓着岩石的棱角往下蹭。他手腕上的念珠忽然热了一下。不烫,就是热。他停住脚步,往旁边看了一眼。碎石坡的左边,有一条隐约的缝隙,夹在山体之间,宽不过一人。缝隙的入口被碎石掩埋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边!”他对笑媚娟喊。
两人钻进缝隙。缝隙里风小了很多,雪也吹不进来。岩壁是干的,脚下的石头也不怎么滑。毕克定掏出卷轴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山纹旁边,亮起了一条细线。那条线从山纹延伸出去,指向缝隙深处。卷轴在指路。
“下面有路。”他说。
两人沿着缝隙往下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缝隙忽然变宽,变成一条天然的石廊。石廊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壁龛,壁龛里放着一盏酥油灯。灯还亮着。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没有人来添过油,但这灯一直亮着。
“这庙里的人,到底活了多久?”笑媚娟低声说。
毕克定没有回答。他沿着灯廊往前走。走了很久,石廊忽然到头了。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毕克定举起卷轴,对着石门上的星图。卷轴表面的纹路和石门上的线条开始流动,互相靠近,互相咬合。石门震动了一下,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圆形的金属盘。金属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的中心是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卷轴完全吻合。毕克定蹲下去,看了那个凹槽很久。他忽然明白了。这间石室是第二个“启明号”。和月背那个一样。它们都是星门的锚点。月背那个是主锚,这里是一个副锚。卷轴插进这里,星门也会开启。哪怕没有集齐所有信物。
“毕克定。”笑媚娟站在他身后,声音忽然变了。
他站起来,转头看她。她正盯着石室的墙壁。墙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墙壁上有一行字。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一笔一笔抠出来的。字是中文,繁体,歪歪扭扭。
“光绪二十四年,康有为到此。见星图,知天命。留字为记。后来者,慎之。门后有路,但路归何处,无人知晓。”
下面还有一行字,刻得比上面那行浅了很多。像是隔了很多年之后,另一个人刻的。
“民国二十六年,张大千携家眷避寇于此。见石室,知有前人。星门之事,非人力可测。吾辈凡人,唯敬畏而已。”
再下面,还有一行。这一行刻得极浅,几乎看不清。毕克定蹲下去,凑近了看。
“一九七二年,扎西平措到此。为亡妻点灯。见星图,知此生所守为何。愿后来者平安。”
毕克定读完这三行字,沉默了很久。石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他想起扎西站在垭口念经的样子。想起他残缺的左手。想起他说“巴松村的规矩”时低下去的声音。他早就来过这里。他早就知道启明寺。他守在这里,守了很多年。
“走吧。”毕克定站起来,“下山。”
两人出了石室。石门在身后合拢,灯廊里的酥油灯一盏一盏熄灭。他们走出缝隙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远处的冰川上,把整条冰川照得雪白刺眼。毕克定站在碎石坡上,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像一块被洗干净的玉。
他们下了碎石坡,回到山脚的哈达处。扎西还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眉毛和头发上也全是白色的雪粒。他的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攥着那串念珠。看见毕克定和笑媚娟从坡上下来,他松开了念珠,朝他们走去。
“拿到了?”
毕克定点头。他从背包里掏出木盒,打开。那块金色的信物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扎西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