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找了靠窗的桌子。三个人坐下。他点了三碗阳春面,没有点别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是清的,面是白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影看着那碗面,很久没有动筷子。他的手在抖。受伤的右臂吊着,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吃吧。”毕克定说。
影拿起筷子。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可他的手指缝间渗出了泪水,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
毕克定没有劝他。他低头吃自己的面。面很烫,汤很鲜,葱花切得很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带他吃过一次面。在老家的小镇上,父亲骑着自行车,他坐在前杠上。那时候父亲很年轻,头发很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来父亲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从来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直到神启卷轴出现在他面前,直到影在星际通讯里说出那段话——他才隐约拼凑出父亲最后的岁月。
“你父亲。”影的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最后那几天,跟我父亲在昆仑山。他们吵了一架。然后你父亲一个人走了。他说他要回沪上。他说他儿子还在沪上等他。”
毕克定的筷子停住了。
“他走到半路,遇到了我父亲的仇家。那些人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跟我父亲一伙的。他们追他,打他。他逃到一个村子里。村子里有个老妇人收留了他。他在老妇人家里住了三天。他发烧,说胡话。老妇人给他熬姜汤,用湿毛巾敷额头。可他伤得太重了。第三天晚上,他醒了。他跟老妇人说了一句话——”
影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
“他说——‘帮我告诉毕克定,别找我。好好过日子。’”
毕克定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已经凉了,葱花沉在碗底。
“那个老妇人呢?”
“我父亲后来找到了她。她姓周,住在昆仑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你父亲死后,她把他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坟头朝南。她说——‘朝南,能看见沪上。’”
毕克定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框下,看着外面的雨。城隍庙前的广场上,游客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小孩在跑。人间烟火。最普通的人间烟火。
笑媚娟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把伞。
“要去吗?”她问。
“去。”
“什么时候?”
“现在。”
笑媚娟看着他。她点了点头。“我去订机票。”
毕克定转过身,看着影。影还坐在桌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碗面还搁在他面前,一口没动。面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影。”
影抬起头。
“你跟我一起去。”毕克定说,“去昆仑山。去看你父亲和我父亲最后吵架的地方。然后你去周奶奶家,跟她说——‘那个人的儿子来了。’”
影看着他。他的嘴唇抖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
三天后。昆仑山脚。
秋天的昆仑山,雪线已经降到山腰。山脚下的草场枯黄了,风从雪峰上吹下来,带着冰碴子的味道。毕克定和影站在村口。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土坯房,屋顶长着草。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叶子落了大半。
周奶奶的家在村子最里头。土墙院子,木栅栏门。院子里养着几只鸡,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黄狗看见生人来了,抬起头,叫了两声。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走出来。她太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扶着墙。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褶,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外的两个人。看了很久。
“你们找谁?”
毕克定走上前一步。“周奶奶。我姓毕。我父亲叫毕远山。”
老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站稳了。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看着毕克定。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很轻,轻得像风。
“远山。”她喊出了一个名字,“你回来了。”
毕克定的鼻子一酸。他点了点头。
“是。我回来了。”
老太太领他们进了屋。屋子很小,一张土炕,一口灶,一张方桌。方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插着三炷香。香是燃着的,细细的烟丝袅袅上升,在屋顶盘旋。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毕远山之位”。
毕克定站在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