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铺子自祖上开张以来,就一直支撑着他们钟家人的生计。
传到钟成栋手里时,他才将将把手艺学明白,做生意却是半分都不在行。好在人长得高大俊朗,这才得了严秀才家的小娘子青睐,娶了个能言善道的招财媳妇回来。
可约莫是老天也见不得他们的日子过得太顺遂,坏事一件接着一件找上门来。先是长到三岁的闺女成了痴傻儿,不久,备受打击的严珍在一场大病后,精神一天天差下去,直至再也起不来床。
钟成栋强忍悲痛,扛起了一切。他一个人坐在后院里,一边照顾妻女,一边做木工活儿,一边透过这扇门,守着生意越来越差的铺子,直到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手臂。
“爹?”
钟舜华伸手,在两眼发愣的钟成栋眼前晃了晃。
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借尸还魂,却能断断续续看见这具尸首的记忆。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嘛。
钟成栋回过神,扶着腰直起身,晃了晃空荡荡的右臂,扯唇笑了笑:“华儿,爹干不了啦!咱们家的铺子……该关门了。”
自从失去右臂,他哭过,怨过,也不认输地尝试过换个手干。但无论是力道还是准头,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爹,娘,儿不孝。只是,实在不能再这么徒劳无功地耗下去了。
钟舜华看着一脸落寞的便宜老爹,垂眸想了片刻。
她三两口将碗里的汤饼吃了个干净,放下碗,大步走到院角的木架子旁,抽出一张半人高的大锯。
她扛着锯子走到钟成栋身边,一脚稳稳踩住一根粗壮的圆木,在他疑惑的目光中弓下腰,手臂高高抬起,整个身子拉成一道流畅又充满力量的线条,面上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我会啊,我来开!”
钟成栋愣住了。
钟舜华撇撇嘴:“怎么,爹不信我?”
“怎么会!”
向来将女儿捧在手心里的钟成栋被这么一激,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他仔细打量着女儿的架势,那握锯的手法、站姿,竟都有模有样,来不及细想,心里下意识就先信了三分,“华儿会做什么?”
“你且看好了!”
钟舜华将肩头的麻花辫往后一甩,大锯的锯齿“啪”地落在圆木上。
她稳住下盘,上臂发力,大锯行云流水地被推了出去,又轻轻松松地拉回来,“嗡嗡”的锯木声里,细碎的木屑扑簌簌洒在空中。
钟成栋几乎要看呆了。
他从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学木工,做了大半辈子木匠,在这十街八巷也是有名的好手。若不是意外断了手,光靠他一个人的手艺,足以让一家人过得有滋有味,甚至还能有不少盈余。
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甚至还是个姑娘家——能把大锯拉得如此虎虎生风,还半点不见吃力。
这……
钟成栋看了看沉浸其中的钟舜华,又看了看整齐切下的杉木,想起昨日被打得屁滚尿流的张老金,心里头一回升起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想法:这当真是他那个傻了十几年的闺女吗?
钟舜华可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自从蛮子打到他们村,她就再也没能安安静静地做一回木工活。如今重新拿起工具,熟悉的感觉传来,一时竟停不下,只想一口气从头做到尾。
中途钟成栋喊过她几次,劝她歇会儿,都被她含糊地应过去了。见她是真不想歇,也没有硬撑的迹象,他也就不再勉强,只站在一旁细细观察她的动作,眸色渐渐复杂晦暗起来。
不过两个时辰,一口堪称完美的十页瓦棺材,在钟家的小后院悄然成形。
“怎么样?这手艺,够开铺子了吧?”钟舜华晃了晃手里的刨刀,挑眉看向老爹。
钟成栋走上前,绕着棺材慢慢走了一圈。
若是寻常熟练匠人,做这样一口十页瓦棺材,少说也得两三日,且未必能有这样的水准。
钟成栋迎上女儿纯挚的目光,突然觉得方才疑神疑鬼的自己,竟如此面目可憎。
满是老茧的手掌抚过棺面,一条条接缝处被打磨得十分平滑,几乎摸不出起伏。
钟成栋激动又自豪,甚至隐约有几分叹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抑制不住,脱口赞道:“好!特别好!”
钟舜华嘿嘿一笑,骄傲得几乎要将莫须有的尾巴翘起来。
钟成栋抚着崭新的棺材,激动的心绪好半晌才缓缓平复。
理智回笼,先前强压下去的念头又悄悄冒出,小针似地扎着他的心口。
察觉到他面上笑意渐淡,钟舜华凑上前看了看他手下的棺盖:“怎么了?哪里做得不好吗?”
钟成栋低下头,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