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入阵曲(六)
    内殿又归于沉寂。

    太子猛饮了几杯水,用手指抠着喉咙,一股辛辣的液体从腹中反涌而出,伴随着零星苦味。尽数被他吐在昂贵的地毯上。

    额头的青筋旁渗出点点虚汗,他一手紧握着,一下又一下捶着地毯。

    -

    更漏滴尽,大殿的朱门次第洞开。

    宫门外停满青盖朱轮的马车,各府的徽记在雪光里明灭。

    殿内蟠龙柱间悬起千百盏宫灯,烛焰透过琉璃灯罩映出一片金黄。

    青烟游走,压不住炙肉的焦香。宫女太监们端着一盏盏小炉步上席间,锅中清汤带着枸杞红枣翻滚,还夹着几缕葱白。

    盛帝好美食,宫人便多钻研,每每宫宴也不同于往朝的清冷无趣,反倒是常有新奇之食。

    除却应酬结交,光是道道珍馐也叫人垂涎。

    臣子们踏雪而来,还未进殿,便被扑鼻香气吸引,听闻今夜还有宫外独家的酒酿相伴,令人不禁想起前些月的蟹宴来。

    如今陆三司的案子还悬而未决,加之储君连连触怒圣意,宴间言行须得格外谨慎。

    太子的席位被排在阶下一侧,堪堪与宁王的位子在一处。除了铁杆党羽,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话,与太子有过交往的大臣更是恨不得隐身。

    今日还有一位名唤月茶的酿酒娘子赴宴,师从北方的酿酒博士,几代相承,族内有不少百年的老酒传世。听闻她还与宫中的杏嫔熟识,不知相见又会是什么情形。

    众人想着,或许是可以大饱口福的一夜。

    殿门外,漫天飞絮簌簌而落,殿内炉火融融,舞姬的水袖都快要卷到沸腾的火锅中。

    帝后、太子、后妃俱至,唯有太子身旁的那个位子迟迟空着。

    “宁王还没回来?”盛帝夹着银鱼喂进口中,抬眼看向那方空余的座位。

    “回陛下,行儿前日递了折子,他奉命督查漕运旧案,本是分内之事,只是那孩子到底是年轻气盛,加之担忧师长,办案心切,追查漕帮悍匪时不慎中了埋伏,受了些伤,需在当地静养。”

    皇后给他斟了杯酒,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语气慈和:“妾已嘱咐太医令挑选好药,快马送去了。”

    “禀父皇,三弟为国受伤,其心可嘉。只是儿臣听闻当时是有位女子卷入其中,三弟为救人才分了心,不然以三弟的功夫何至于此。”太子在一侧道,“他什么都好,就是这怜香惜玉的性子,在刀剑无眼的场合,实在令人担忧。”

    盛帝啧道:“去查漕运也能救人,既是因公负伤,便好生将养。劳皇后费心,让他痊愈之后速回京复命吧。”

    “行儿这孩子一向心善嘛,再大的事也比不了。”

    德妃淡淡地看了一眼主位的二人,收回视线,继续吃着酒。

    要说这满庭芳的苏掌柜还真有点本事,不知去哪找来这么多妙人儿,今夜这酒可比宫里头的味道好多了。

    那个小姑娘风风火火地穿梭席间,德妃见她同杏嫔说了好几句话,挪了挪位子。

    “杏嫔妹妹,你在看什么呢?”

    德妃瞧见她手头攥着什么东西,花花的一片,有些晃眼睛。

    “之前楼里姐妹绣的东西,今儿又托月茶姐姐送了些来。”

    德妃接过绢子来,是方金线绣的穿花躞蹀,啧啧道:“我瞧着你也快绣成这样了,等年关休假等时候,那我的帖子请她到宫里来,你们可以好好比比。”

    “多谢姐姐。”

    殿内热气氤氲,熏得太子周围凝了一身水珠,滴滴答答坠入群臣推杯换盏的喧嚣里。

    京城许久未下这样大的雪了,这才入冬不久,已是连着下了好几场。抓了不少蛀虫关押,又和戎狄部签了止战盟约,瑞雪瑞雪,明年是个好年呀。

    江无咎左右也是闹热,一直被大臣们围着祝酒。

    安国公向来中立,又是德高望重的几朝老臣,如今膝下只有这么一个战功赫赫的独苗苗孙子,还与宁王关系不错。

    “江小将军,如今盟约既成,北境暂安,可是能在京中好生休养,陪二老过个团圆年?”

    “听闻小将军领了京城防务,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真是难得哇,老夫家中有个小女,二八年华才貌俱佳,正是与小将军相配……”

    “郑大人,你这就不厚道了!”一旁的大臣挤开他,“小将军,我家女儿前些日子才及笄,她平日里就爱看一些兵书,定能同你畅聊啊。”

    江无咎很多年没回来参加过宫宴了,哪知从前笑兄长们的事,如今都如回旋镖一般扎在自己身上,连忙回敬:

    “谢各位大人厚爱,只是边关袍泽未散,晚辈不敢一日忘战。在京中日久,恐筋骨生疏,边境苦寒,府上的小姐们不该随我去受那般苦。”

    “边境不是还有李将军驻守么,他也是军中的老人了,我朝威武,谅戎狄小儿也不敢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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