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踩过的枯枝断裂,躺在雪地里。
后院被雪覆成一张微微起伏的素宣,坍塌的庑廊像巨兽被折断了脊骨。残留的几扇花格窗斜斜地挂着,窗纱早已脆化,混着蛛网絮絮在风中飘荡。
这间院子的布局有些熟悉。
穿过庑廊,庭院最深处立着一株枯败的树,枝干虬曲,枝条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实。在满目的雪白中分外惹眼。
那是一株海棠树,她再熟悉不过。
她的院中,殿下的院中,还有这里,都种着一株海棠。
树还活着,孤独又顽强地与长夜对抗。
贺元棠知道为何觉得熟悉了。宁王府后院的院落,亦是此般布局。
冥冥之中,她朝着一扇门走去。
“吱呀”
推开蛀蚀雕花门时,积尘如雪般簌簌落下。
拔步床,菱花镜,多宝阁,琴案。一切都静静地待在原地,被褥陈设早已搬空,它们却只落了层浅浅的尘埃。
贺元棠顿觉心中升起一阵寒意。
寒意迅速扩散,蔓延四肢,直冲天灵。
长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不知道此时该是怎样的心情,这里的一切,与宁王府,与宁王府中收留她短住的房间别无二致。
就连朝向、方位都尽数相同。
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到梳妆台前,她看着镜中模糊的人影笑了笑,镜中人也对她笑了笑。
镶嵌螺钿的菱花镜下方,歪歪斜斜地刻着两个小字:
海棠。
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中闪回,踉跄一步,她扶着脑袋,一只手撑在梳妆台上。
“你还好吧?”
摆摆手,她揉了揉太阳穴,“我想到别的地方看看。”
她记得曾经在王府的房间里,意外发现过一件旧衣,那件衣裳与盛景行送她的一样,但尺寸更小。
不过这间房中,并未放着当初自己找到旧衣的斗柜,甚至这里异常整洁,一切都是冰冷的。
“我们快一些。”
谢府很大,她并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为何要去找那个斗柜。
但是脑中一直有一个声音,不停说着,它就在这里。
“喵——”
一只黑猫踏雪而过,檐角堆积的雪松动,砸了几片掉在贺元棠脚边。
永安十年冬,大雪。
永安十年冬,大雪。
十年,大雪。
脑子不受控制地被几个词萦绕,她抱着头蹲了下来,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零星出现在眼前。
她听见孩童稚气的笑声,她在荡秋千,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推着自己,还有谁,还有一个沉稳的男声,也在笑着。
海棠,秋千,斗柜,大雪。
“长卿,我们去那棵海棠树下!”
她要刨开那片土。
“刨什么?”长卿愣住,“现在?”
她目光如炬,郑重地点头,那棵树下一定有他们想找到的东西。
谢府被封六载,府内人丁散尽,只留下残破的家具,和墙角的血迹。
官府查封,定是上上下下清扫了一遍,若还想找到什么东西,除了机关密室,就只剩下掘地三尺。
相传宁王殿下姬妾成群,却迟迟不娶正妻,是因为他有一位未能宣之于口的心上人。
月荷在那本《他为我守身如玉》的话本里杜撰过一个说法,说宁王殿下为爱人守节,爱人身死后,还亲手为她刻碑下葬。
掘开离海棠树十步远的一层厚土,有一样东西阻挡了长卿找来的铁铲深挖的力量。
那是一块很小的石碑,碑上却并未刻字,根部紧挨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贺元棠的呼吸止了一瞬,忽然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
匣子乌木包裹,一掌见方,盖身缝隙处结着晶莹。
月荷虽然平日常有天马行空的想法,但写的东西总不会太见空,莫非这匣中真是……
手悬在半空,她的指尖在离匣子几寸处颤抖。
雪又稀稀落落下了起来。
轻拂去匣上雪花,抛去泥渍,匣面上似乎是一片花海,正中的位置,有一朵海棠。海棠花的外层摸上去有些细细的纹路。几片花瓣微微外卷,花心一点绯红。
匣侧刻着两行小字:
“为父手植园中棠,愿吾儿无患无痛,四时风雨,岁有芳华。”
园中棠。
似有什么东西在贺元棠脑中倏地炸开。腹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寒直冲眉心。
世有巧合,一次两次对上算巧,若是次次都对上了——那便是命运本就如此。
她努力地平复着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