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下江南(四)
    翌日天刚亮,铺子还没开门。

    如同过往每一个偷溜出去玩的日子,她留下一份信,蹑手蹑脚地带着人准备离开。

    昨夜收拾好的木桌上多了一个包裹,包裹旁的纸上画着两个丑丑的笑脸,一看便是母亲的手笔。无论是母亲、舅舅还是自己,他们画画总是这样难看。

    包裹里装了几副手衣,两包鱼干炒米,还放了几块大些的碎银,好像还有些余温。

    贺元棠想起有一年冬天,看着母亲整日在水里泡着的手生了很多疮,母亲又不肯白日的时候擦药,总是不见好。

    她听说集市上有卖厚实的手衣,想着给母亲买上一对,奈何自己攒的铜板不够,还是阿兰姐姐教她织了一对。

    后来母亲不干活的时候,总爱戴着那双歪歪扭扭的手衣。便是她攒好银子给母亲买,母亲仍是最喜欢那双丑的、戴坏了的。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要是戴了郑清婉送的香膏就好了。

    翻了翻行囊,里头倒是装了一小罐没送出去的糟蟹。指尖摩挲着罐身,贺元棠想要将它放在桌上,手在空中悬了半刻,又缩了回来。

    她掀帘冲进厨房、后院,天是黑蒙蒙的,没有热气,也没有点灯。

    信纸上只留下一句:遇事多与长卿商量,家里一切都好。

    将东西都塞进包中,贺元棠悄悄地吸了吸鼻子,拉上长卿和阿贵走了。

    人影还有些恍惚的冬日早晨,湖边还有不少捕鱼的人,沿途的公鸡打着鸣,也不管是否会成为桌上的美味。

    一个身形不稳的人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长卿挡在她身前,警惕地看着来者。

    隔老远就闻到一股酒味,是人身上的油脂与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好像还冒着热气。

    男人看了三人一眼,摇摇晃晃地走远几步,又回过头来盯着贺元棠。

    贺元棠听见剑出鞘的声音,忙按住长卿,低声道:“是月兰姑娘的父亲。”

    男人摇摇头,将脑袋垂了下去,喃喃自语道:“不是,不是她,她不会回来了。”又独自走远。

    虽然一同长大,她仍是对阿兰的事情知之甚少,只听说她母亲曾是深闺小姐,学琴时与乐师互生情愫,不顾家中反对私奔于此。

    不过在生下阿兰后,她母亲便去了。

    贺元棠叹了声气,“快走吧。”

    -

    扬州离她家不算远,她记得从前与舅舅去过,但后来为了供贺元毅念书,家中并没有多余的钱能够让她四处游荡。

    除了家附近的湖岸、近郊的村庄,她这几年唯一出过的远门,是去京城。

    当然,她在食铺帮忙这样久,再加上压祟钱,也将将只够去京城的路费。好在,苏掌柜仁慈,同意留她在满庭芳做事。

    嘿嘿,贺元棠觉得也可能是自己当时说动了苏掌柜。

    两地相隔不远,乘上渡船只需三五日的时间。船夫在外头哼着歌,说最近去扬州的人可不少,热闹着。

    水流轻轻擦过船板,岸边的芦苇已然枯了,船静静地行过,几只野鸭扑棱棱地游走。

    不时遇见对面来船,船家便交谈几句,呵出的白气与冬日一同悄无声息地降临。

    贺元棠翻出手衣戴好,又给长卿和阿贵一人戴了一对。

    “小棠,这可使不得!”阿贵摆摆手,要脱下来还她。

    “这种手衣可牢靠了,几年都用不坏的,我阿娘若是只给我准备那必然不会装这样多的。”

    长卿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上笼着的厚厚的手衣,用的是朴实的布帛,没有花纹,针脚很密,就是最常见的款式。一层又一层,戴着能够御寒,但做事不太方便。

    他从没买过这样的东西,也从没有人给他缝过。

    贺元棠挽上袖口,又抓着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他听见她昨夜与家人谈论春蟹的事,若是能够加上原先方家手下的几户,便刚好能够得上订单所需。

    余下的蟹苗,她还能够继续养大。

    长卿挂牢船帘,不让江风呼啸而入,她纸上的墨迹从规整的文字逐渐潦草,变成了线条,又变成图案。

    是一座山,和一条河流。山崖上似乎还有架马车。

    贺元棠拿着地图看了半晌,他们一路南下,除却最初的时候走的是陆路,到江南皆是乘船走水路。

    照舅舅的说法,他们二人回家的路上遇到山匪或是仇家劫杀,被那位少年救下后跳了江逃走。

    可是他们当初为何是乘马车回的家?

    照理说来,应该是走水路才对。

    能行马的山道,临水的高山……地图上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只有润州。不过这一带的山,并不像她记忆里那般高。

    润州……也称京口。

    从前贺元毅回家后常是手不释卷,贺元棠都知道了他最喜欢的几位诗人词人是谁。

    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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