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张秀英,烟雾从他口鼻间缓缓逸出,“煤球票还有几张?不够要买。盐、酱油、醋,家里还剩下多少?油瓶呢?空了没?”他问的都是维系日常运转的命脉。
“煤球票还有三张,四十斤一张的。”张秀英立刻汇报,对这些家底烂熟于心,“盐还有小半罐,酱油瓶底快露出来了,醋倒是还有半瓶。油……”
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这个月用油多,油瓶早就空了,这半斤油票捏在手里好些天了,就等明天去灌呢!我看过了,菜场旁边的油酱店,新到了一批菜籽油,闻着蛮香,不知道赶得及排队不。”她看向李桂花,眼神里带着任务。
“嗯。”阳永康点点头,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闪一闪,“油最要紧,明天天不亮就让桂花去排队。煤球、盐、酱油,也要补上。”
他转向大儿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配,“你辛苦点,油买好就赶去煤球店,别耽搁。盐和酱油让秀英去买肉时顺便带回来。”他知道副食品店和油酱店往往挨着。
“晓得了,爸!”李桂花立刻应承,声音干脆。能去采购这些“大权在握”的物资,她干劲十足,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再讲讲票证。”阳永康的目光转向妻子胸口,仿佛能穿透衣服看到那小布包里花花绿绿的纸片,“肉票,糖票,鸡蛋票,豆腐票……这些,你看怎么安排?”他把具体调配权交给了妻子。
张秀英早已成竹在胸,语速快而清晰:
“肉票明天肯定要去买掉!天这么热,放不起!
我看好了,买肋条,稍微肥点,回去熬点猪油,油渣炒青菜也香!
糖票也买掉,家里白糖一点都没了,烧菜都不方便。鸡蛋票……”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想留到月底,万一有什么事体,或者壮壮嘴馋,蒸个蛋羹也好。豆腐票,明天买肉时顺便买块豆腐回来,烧个汤,清爽。”
她的安排兼顾了当下改善和长远储备。
“嗯,可以。”阳永康点点头,表示认可,烟雾随着他的动作飘散,“肥皂票两张,正好买两条固本肥皂回来。家里肥皂头是该换了,洗衣服都不起沫。”
他瞥了一眼墙角脸盆架上那块已经薄得像纸片、勉强捏在一起的肥皂头。
“是的!”李桂花立刻接口,带着点急切,“我明天一起买回来!保证买最新鲜日期的!”她仿佛已经闻到了新肥皂那股好闻的碱香味。
讨论完这些日常消耗品,气氛稍稍凝重了些。
昏黄的灯光似乎也暗了一分。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到了张秀英的胸口——那每个季度多出来的四张最珍贵的工业券所在的位置。
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是改善生活的关键钥匙。
张秀英下意识地又按了按胸口那个鼓囊囊的小布包,仿佛能感受到那四张淡黄色纸片坚硬的分量。
她看向丈夫,眼神带着征询和一丝期待:“老头子,这工业券……你看怎么办?每个季度多出四张呢!派啥用场顶顶合算?”她把决定权再次抛给一家之主。
阳永康沉默地抽着烟,劣质烟草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烟雾在他刻满风霜的脸上盘旋、缭绕,模糊了他深刻的皱纹,却掩不住眼神里的凝重。
他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狭小拥挤的前楼:
斑驳掉漆的五斗橱顶上,那只深褐油亮、象征过巨大荣耀的金华火腿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灰尘印记;
角落里的竹壳暖水瓶,瓶胆上那道不易察觉的细纹,此刻在灯光下仿佛格外刺眼;
洗脸架上的搪瓷盆,盆底早就已经打满了补丁,边缘处还磕掉了几小块白瓷,露出黑色的底胎,用久了已经开始泛出锈迹;
墙上挂着的毛巾,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也洗得发灰发白,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旧痕……
需要添置的东西太多了。
每一张工业券都金贵无比,像一块块沉重的砝码,压在心头。用在哪里都似乎不够,都是一种割舍。
“暖水瓶。”阳永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打破了沉默,“瓶胆裂了,不换不行,夏天根本存不住热水,开水倒进去变温吞水。买只新胆,工业券应该要……半张?具体明天去看看。”
这是最迫切、最影响生活质量的必需品。他想起每天早起想泡杯热茶,水却温吞的懊恼。
张秀英连连点头,语气急切:“是的是的!我也这么想!这是顶顶要紧的!半张工业券,再贴点钞票,肯定够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新暖水瓶胆装进旧壳子里,重新冒出腾腾热气的样子。
“还有。”阳永康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边缘掉瓷的搪瓷脸盆上,那露出的黑底锈点像一个个丑陋的伤疤,“那只面盆,底上掉瓷的地方,我看要锈透了。再不换,漏起来麻烦。买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