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不能接受。” 顾明远重复道,语气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更显决绝。
戈大垣沉默了足足数秒,方才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低沉中挟着愠怒:“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你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吗?”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顾明远,似乎急着要看清这块自认为了解的美玉内部究竟藏着怎样的纹理。
顾明远似乎早有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酝酿两年多的计划和盘托出,声音清晰坚定:“戈书记,这不是逃避,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据我了解,学校继教学院的院长已经空缺了半年多。如果组织信任,我请求调往继续教育学院工作。”
原本以为顾明远一心想回归历史学院,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些年没有存在感且人人避之犹恐不及的继教学院。还没有从刚才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戈大垣罕见地有些失态,茫然中再次问了个“为什么”,只是语气再也没有刚才的凌厉。
已经横下一条心的顾明远开始滔滔不绝地端出自己这些年来的研究成果,从人口老龄化的紧迫性到老年教育的可行性,恣意汪洋、一泻千里。直听得戈大垣目瞪口呆,半天才犹疑地冒出一句“你是想通过继教院这个平台来实践老年教育”这个疑问来,继而像是自问自答:“你这个想法是不是有点理想化啊?”
顾明远用力摇了摇头,将自己从哪些发达省份搜集的老年教育案例罗列出来,加重语气说道:“戈书记,以我国人口老龄化的趋势,老年教育一定会蕴含着巨大的社会价值和发展潜力。如果我们楚江大学能率先布局,抢占先机,未来至少能成为这一领域排头兵甚至主力军。这些年来,学校继续教育学院单纯以创收为目的,严重偏离了‘继续’二字的真正内涵。还不如及时转向,从经济利益驱动转向社会责任,真正履行高校‘社会服务’的职能。如果书记信任,我愿意在继续教育这个舞台上去做点有意义的探索,说不定能为学校打造出一张教育新名片的。”
戈大垣指尖的烟灰无声掉落。顾明远的话着实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心头一颤。无论如何,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有如此超出常规、不同凡响的洞见。那些只在文件中看到的人口老龄化、老年教育、社会治理的词汇,竟然在顾明远的嘴里都成了可以具象的生动而鲜活的音符。震撼之余,惯性思维让他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你想过没有?继续教育学院在学校地位比较……你清楚吧?你去了那里,对今后个人发展……影响可是不小的。”
顾明远没有片刻犹豫,眉梢一挑,声音朗然:“戈书记,请恕我直言。一个部门的地位,不在于它离权力核心的远近,而在于它是否真正创造了价值。与其在象牙塔里汲汲营营于个人功名,不如做一棵扎根大地能够撑起一片绿荫的树。其实吧,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我倒认为,人生在世,如果能干自己热爱且有益于人的事业,那比发表几篇论文、处理几份文件要有意义得多。”
他的话戛然而止。说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听者是前所未有的震动。看着眼前年轻人眼中闪烁的满是理想的光芒。一种久违的、对纯粹信念的感动涌上戈大垣心头:如果学校的每个干部、教师都有此境界胸怀,那些蝇营狗苟、尔虞我诈,何愁会甚嚣尘上呢?
在清晰洞察到顾明远的决心后,戈大垣将手中打火机“啪”地一声拍在桌面,当即做出决定:“好,经你这么一说,我若再要阻拦,倒显得目光短浅。给你三年时间,看你能不能在继续教育学院的舞台上干点名堂出来。”
目送着戈大垣远去的背影,顾明远静静站在门口。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不是兴奋,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失重般的自由。那些在规则与潜规则间小心权衡的忧虑,那层覆在心头的、名为“稳妥前途”的薄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作了窗外透进来的、雨后清冽的阳光。
他终于说出来了。不是抱怨,不是试探,而是清晰坚定地表达出自己那颗想要“跳出去” 的心——跳出这座令人羡慕的象牙塔,去风雨里,去众生野中,亲手开出一片新的天地来。他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铃声响过,电话那头传来林思齐温柔而又娇俏的声音。当顾明远激动地说出结果时,林思齐在电话那头欢快地笑了起来:“总算心愿达成了。”声音像被雨水洗过般清亮,透着一股心灵相通的欣慰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