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你是个明白人,这何荣坤的‘雷’倒现在还没有爆呢。哪一天他在里面憋不住了,更大的风暴迟早要刮进你们这座象牙塔里来。我劝你呀,赶紧急流勇退吧?”
“何荣坤”三个字让本来强装镇定的顾明远有些慌了神,口气绵软地说道:“我是打算回到学院重拾教鞭的。”至于其他打算,并不打算向钟德君透露。
钟德君看见顾明远并没有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便有些沉不住气,干脆将自己的真实意图说了出来。
顾明远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追问道:“什么意思?”
钟德君不慌不忙,给顾明远的杯子里重新斟满酒后说道:“老顾,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就真的甘心在这死气沉沉的象牙塔里窝囊待上一辈子?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啦,多少高校里有本事、有门路的人都下海了,以你的能力和格局,呆在楚江大学就是暴殄天物嘛。老顾,听我一句劝,换个活法,到我的公司来,咱们哥俩一起开创大场面,实现人生价值的最大化。”
钟德君说得慷慨激昂,顾明远却听得心如止水。他与钟德君虽然交好,但内心觉得和他并非同道,喝干杯中酒后打着哈哈说道:“我可不像你天生是闯荡江湖的料。你知道我这人没有什么大追求,小富即安、从一而终足矣。”
钟德君以为顾明远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干脆给他开出了“年薪30万”的价码。面对钟德君一脸的骄傲和豪气,顾明远忽然动了捉弄他的念头,故作不满拖长了音调:“三十万?钟总,我顾明远就值这个价?太……廉价了吧?”
钟德君以为游戏,直接伸出五根手指:“跟我一个级别,五十万,外加专车和女秘书,怎么样?哥们这下够诚意了吧?”
顾明远意识到钟德君确实是诚心相邀,不忍继续打嘴巴官司,于是敛着眉宇郑重地拒绝了他,气得钟德君将酒杯撴在桌子上直接开骂:“你这人怎么还是个木头脑壳呀。这么多年,你的那些理想早就破产了,还死守着象牙塔干嘛?说句不好听的,即使将来熬到了副校长、校长又怎么样呢?充其量不过是一个高级打工仔?”
钟德君的话粗粝而直白,顾明远却依然不为所动,只淡淡说道:“德君,我感谢你的好意。但是,人各有志,你就不要勉强了吧。”说完,端起酒杯说道:“来,干杯,可别浪费了这么好的酒。”
钟德君“诱降”的鸿门宴从黄昏一直喝到月上中天,钟德君的威胁利诱到底还是没能打动顾明远的“铁石心肠”。走出酒店,送走钟德君后,带着几分醉意的顾明远蹒跚地走在回校园的路上。清凉的夜风吹在发烫的脸上,让他打了几个激灵。“价值”、“打工仔”、“妃子”、“何荣坤”、“窝囊”……,这些看起来互不相连的词汇,如同沉浮的碎片,在他脑海里激烈冲撞,撕扯着他的魂灵。
正在内心挣扎最烈的时刻,二姐沈小满忽然从老家打来电话,告诉顾明远一个大大的喜讯——“枞树湾乡村学堂”得到了县上的批复,大家一致推举他担任学堂的“名誉校长”。
放下电话,空荡的办公室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填满。一幅温暖而清晰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枞树湾青翠的山峦,朝阳穿透云层,将金辉洒在学堂宽敞明亮的教室窗棂上。头发花白的老人们,穿着整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孩童般求知的渴望与满足,端坐在崭新的课桌前,聆听老师讲解关于种植、关于健康、关于戏曲唱腔、关于竹编工艺等等实用而接地气的知识……。这样的与“碧海晴沙”里的谄媚腐化、办公室里的算计构陷,形成了天堂与泥淖般的鲜明对比。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顾明远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四十而不惑。是啊,不能再‘惑’下去了。是时候真正做些有意义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