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已是夜里十点。疲惫不堪的他和衣躺在沙发上,很快便沉入了纷乱的梦乡。
………
东湖的绿雾浓得化不开,几乎能拧出水来。恍惚间,他看见林思齐踏着粼粼波光,如同凌波仙子般向他飘来。她停驻在对岸开满荻花的浅滩边,眉眼盈盈,含着他记忆中熟悉的、略带哀愁的笑意,向他轻轻招手。顾明远心中狂喜,从葱郁的草甸上爬起,不顾一切地踉跄着扑向湖水。冰凉的湖水迅速漫过膝盖、腰际、脖颈,带来一种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
顾明远猛地惊醒,翻身坐起,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粗气。这样的梦境最近几次在梦中出现,这让并不迷信的他有些惴惴不安起来。第二天刚一上班,他忍不住将梦中的情景在电话里说给林思齐听。林思齐在电话那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像清晨的露珠落在荷叶上,清亮又带着几分揶揄:“哎呀,堂堂顾大处长,不会是担心我这个‘仙女’法力无边,把你的魂魄摄了去吧?”
顾明远被她逗得有些发窘:“这梦确实有些瘆人,湖水冰凉刺骨……。”
“哪里冰凉了?”林思齐打断他,语气轻快:“现在都快五月了,东湖的水可温着呢。我看呀,你是工作上压力太大,觉得快要‘溺水’了吧?”顿了顿,放柔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呀,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要不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东湖实地走走,我保证,湖水是暖的,空气是新鲜的,阳光也是明媚的,一定不会让你‘窒息’。”
她的话轻柔而笃定,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顾明远心底因梦境而生出的那点褶皱和不安。心情安定了许多的他正要接话,肩头被人从身后轻轻拍打了一下。
回头一看,校工会常务副主席冯伟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办公室,此刻正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
顾明远有些狼狈,嘴里却不服输:“你这家伙,怎么像个大内密探似的啊。”
“老弟,你这处长当得够潇洒啊,上班时间谈情说爱,不怕被有心人盯上?”
“我已无心向明月。还怕别人盯上?说吧,主席今天是来给职工送福利还是要赐教的呀?”
话刚说出口,顾明远蓦地发现冯伟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不同于往日的沉郁。果然,沉默了半晌后,冯伟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缓缓说道:“我是来和老弟告别的。”
顾明远不以为意随口应道:“老兄又要去终南山归隐了?暑假还没到呢。”他记得冯伟这两年暑假去终南山小住的往事,忍不住打趣道。
冯伟轻轻叹了口气:“这次不是归隐,而是出山啊。唉,身不由己呀。”
意识到冯伟似乎不是在开玩笑,顾明远心头没来由地一紧,瞪大眼睛追问:“怎么回事?”
冯伟起身将房门掩上,脸上的笑容裹上了一层淡淡的自嘲:“离开楚江大学呀。”
顾明远本能地站起身:“要高升了?”
冯伟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看看,惯性思维多可怕。连你这样清高的人,也认为离开就一定是‘高升’?”他摇了摇头,否定了顾明远的猜测。
在顾明远再三追问下,冯伟才道出原委:在家族企业担任董事长的父亲刚被确诊肺癌晚期。昨晚,家族企业会议一致做出决定,要求他辞职回去接任父亲的职务。经过一夜的挣扎,冯伟最终做出了离开楚江大学这座象牙塔的决定。
顾明远的心像是一下子被抽干的湖面,变得空落起来。在他的心中,冯伟算得上楚江大学里少数几位能够真正交心的朋友。如今,斯人即将离去,他的心中莫名生出一种“疑难可问谁”的伤感来。沉吟半晌,顾明远有些不甘试探着问道:“我记得五年前你父亲就希望你回去接班,当时你可是决然地回绝了呀?”
“咳。此一时彼一时也。不满你老弟讲,那时候,对所谓的‘仕途’多少还有些幻想。经过这几年的起落,有些问题也越发看明白了。先不谈升迁路是的尔虞我诈,即使升上去了,又如何呢?说到底,不还是在象牙塔里日复一日空耗着自己?想想也是,离开这潭死水,跳出这无形的牢笼,去干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未尝不是一件快事、幸事呢。”
冯伟的一席话,早顾明远心中引起强烈的回响:想当初,谁不是怀抱理想走进这座象牙塔来?觉得高校是可以心无旁骛做学问、育桃李、展抱负的殿堂。如今,十五年过去了,棱角磨平、热情耗尽后才发现,象牙塔不过是包装精致的名利场。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无形枷锁无处不在。才华和抱负,早被日复一日的文山会海和人事纠葛撕成了碎片……。
“老弟在想什么呐?”
顾明远缓缓抬起头来,万千回响最终只变成一句话:“说实话,我……挺羡慕冯兄你的。总算冲出了这看似热闹、繁华的围城,至少不用再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