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转身进屋,不由分说地将女儿安安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本想嘟囔着抗议几句,却被父亲脸上难得一见的神采所感染和激发,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父女二人开着刚买的轿车沐浴着湿漉漉的晨光欢快地前行。抵达磨山时,才不过八点钟光景,春天的气息却已无处不在地流淌。草坪如绿茵铺展的盛宴,林荫道上挤满川流不息的红男绿女,笑语喧哗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兜住了整个湖山的生机。
方才还在车里揉着惺忪睡眼的顾安然,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却被窗外的景象生生截住。不远处,游乐场喧嚣的声浪与缤纷的色彩扑面而来,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瞬间将她残余的困意吸得无影无踪。小姑娘的眸子骤然点亮,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无限活力,迫不及待地指着前方,连声催促:“爸爸快。快把车开到那边去。”
按照女儿的要求,顾明远爽快地买了一张通票,这样可以满足女儿对所有项目的好奇心。拿到票的顾安然早就忘记了爸爸的存在,像只雀跃的小鸟,头也不回地扑进了云霄飞车。
估算所有项目下来至少得两个钟点,顾明远正好可以利用这难得的机会饱览山水相连的春色,放松一下这两个月一直紧绷的神经。信心的滨湖栈道如缎带般蜿蜒在浅浪中穿行,行过听涛景区,巍峨雄壮的“楚城”门楼在绿树掩映中拔地而起,几只白鹭正绕着朱漆飞檐盘旋,清越的鸣叫仿佛在替这座沉默的城阙诉说千年往事。顾明远拾级欲上,目光却被城楼畔一株临水的垂柳牵住——柳丝如碧玉帘幕低垂,帘幕后,一个身着淡雅春装的熟悉身影,正静静坐在水边的石凳上低头翻着一本书。
顾明远的脚步停了下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经过一番仔细辨认,他确定那人应该就是林思齐。那侧影的剪影在粼粼湖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清透感,仿佛北宋官窑素胎上那一笔浅痕,早就无声无息地镌刻在他的心底。
往前走了几步,顾明远又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她是一个人吗?本能地退到一棵水杉树后观察了几分钟,柳树下的天地依然只属于她一人。
一种混合着渴望与怯懦的情绪在顾明远的胸腔里鼓胀。眼前这个女子,在他心中一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影,是美丽、知性与明净凝结成的完美化身。妻子在世时,道德的锁链将他牢牢束缚;妻子离去后,内心的顾虑又如藤蔓将他紧紧缠绕。他深知她曾受过感情的重创,就像一件精美却易碎的钧窑瓷器,釉色绝世却经不起莽撞的触碰。而自己只是一个独自抚养幼女的鳏夫,生活的琐碎与责任早已将那些属于文人的风花雪月磨成了实实在在的尘世烟火。如果贸然表露自己的心迹,弄不好在眼前明媚的春光里映出一道不合时宜的阴影,甚至不经意间磨损了她珍贵的釉光。
这些顾虑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让顾明远面对林思齐时总显得患得患失、欲进还退。
顾虑愈多,心跳便愈是加速。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顾明远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低声挤出了“林医生吧”这句话来。
正被书本吸引的林思齐被惊得回过头来,目光直直和顾明远撞在了一起。刹那间,白皙的脸颊飞上两抹红晕,如同上等宣纸上徐徐晕开的胭脂。她慌忙站起身来:“顾老师?怎么是你呀?”那声音里,惊讶之下分明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似乎怕他误会,林思齐连忙指向通往楚天台:“今天几位同事一起春游。她们精力旺盛得很,都登高望远去了。” 解释来得急切,却像一阵清风,恰到好处地拂去了顾明远心头的浮尘。
其实,林思齐心中的潮涌从未比顾明远平静分毫。那年在家中初遇,他站在书房光影交界处和父亲交流时的模样,一下子让林思齐脑海中的文人风骨具象化了起来。此后,她总在不经意间向表姐探听他的消息,特立独行且满腹经纶,便是林思齐心底悄然拼凑成的一个关于顾明远的完整形象。得知他已有家室时,林思齐悄然将刚刚萌芽的感觉仔细折叠,藏进道德的信封里,贴上“查无此人”的封条。即便两年前挣脱了那段不堪的婚姻,她依然不敢启开封条。在世人眼中,自己是仓促走进婚姻又狼狈退场的失败者,顾明远即便丧妻也依然是让人侧目的“钻石王老五”,这从表姐嘴里的关于他的“情感花边”中可见一斑。在一次次自我否定的纠结中,林思齐将那份情愫紧紧攥在掌心,不肯让它见一丝天光。
此刻,两个各自怀揣着满腹心事的灵魂,在这湖光山色中猝不及防地面对面站着,一时竟都忘了言语,仿佛时光也在这一刻为他们驻足。最终还是林思齐反应快些,看着身边川流不息的人潮,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提议道:“这里人多,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