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若甫的变化,顾明远其实是有所感觉的。最大的变化便是他不再是那个热衷于对顾明远耳提面命、挥斥方遒的“导师”,激烈的意气仿佛一夜之间被磨平,只剩下一种被岁月洗刷过的、近乎萧索的平和。当然,顾明远不能明白的是,这转变背后,其实是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清醒与悲凉。女儿在时,顾明远算是半个儿子,是他和老伴可以寄予“养老送终”厚望的倚仗。如今这最重要的纽带断了,翁婿名分虽在,情分却已悬空。吴若甫清楚,自己对顾明远的任何扶持,都已失去了要求回报的立场与底气。那份曾倾注在女儿身上的情感与期许,连同对未来晚景的筹划,都一同落了空。他不再指点,不是不想,而是深知,自己已经失去了那个初心和动力。
吃完晚饭后,顾明远主动将学校任命的事情说了出来,眼里满是求教的渴望。吴若甫只是抬起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现在已经成熟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拿主意了。我老喽,跟不上节奏啦……”。
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能为力的倦怠。只是在外孙女说出“当官有什么好呀”的话后,吴若甫才轻声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做一把手嘛,该请示的还得请示,……到位不越位。”
这句看似随意的提醒,像一颗石子在顾明远心中荡开了一圈圈意味深长的涟漪。他听懂了老人点到为止的关心,这是提醒他必须尽快、主动地去向那位强势的分管领导表态。这允许是老人固守的官场生存法则。
带着这份沉重的领悟,任命宣布的当天,顾明远硬着头皮走进了孟超的办公室。
孟超的第一反应不是祝贺,而是皱着眉头语气显得冷淡:“怎么就你一个人?韦江龙副处长没和你一起来吗?”那语气,仿佛顾明远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传话人。
顾明远心中苦笑,只好拿起手机,当着孟超的面拨通了韦江龙的电话。
韦江龙很快赶到。他的脸上似乎看不出太多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和怨愤,却没有逃过顾明远敏感的眼睛。
孟超有意望向韦江龙:“江龙,你是基建处的老同志了,经验丰富,今天想听听你们两位对新校园建设的一些思考。”说是要听两人的思考,却只点韦江龙一人的名字,孟超显然是有意压一压顾明远。
韦江龙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现在有孟校长的撑腰,他几乎看都不看顾明远,更谈不上客气谦让,直接语气生硬地开了口:“现在有人主张‘分步实施’,这个想法看似稳妥,但极易导致整个新校园的建筑风格不统一、功能布局割裂,将来很可能出现‘摊大饼’、‘打补丁’的局面,最终的整体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沦为败笔。”
“分步实施”是最近顾明远和韦江龙闲聊时随意提出的个人看法,没想到现在却被韦江龙当成攻击的目标,本来对韦江龙有些愧疚的顾明远有些上火,不待孟超说话,语气平和中带些锋芒地说道:“其实分步实施也只是我最近调研兄弟高校做法后的初步想法。韦处长刚才只提到了分步实施,担心风格不一、功能割裂。其实,我的完整意思是‘一体规划、分步实施,而‘一体规划’正是为了避免这些风险的关键钥匙。”
顾明远的气势和口吻让孟超有些不悦,几次伸手想要打断,不想顾明远却刹不住车,坚持继续说下去:“目前最大的难题就是资金。如此庞大的工程至少需要15亿的资金安排,在缺少财政拨款或贷款渠道未明的情况下,资金风险和压力不能不考虑……。”
说到这里,孟超“嚯”地站起身来,语气里明显带有嘲讽的味道:“顾处长这是校长的口吻嘛,看来你的站位比我们高啊”,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刚才讲了这么多,能不能让我也说两句呀?”说罢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来,韦江龙赶紧起身给他点上。长长吐出一道蓝色烟雾后缓缓地说道:“各个学校各有自己的校情,人家分步实施,我们就必须分步实施?那不是照搬照抄的嘛。再说,你口口声声讲资金压力,这是你基建处要考虑的事吗?不是越俎代庖抢了人家财务处的饭碗嘛。人家江副校长本事大得很,你还担心他筹不来钱?”
说到这里,孟超有意将目光转向了韦江龙:“韦处长的担心其实很有道理嘛。分步实施最大的隐患就是时间线会被无限拉长,到时候各个阶段衔接出问题,这让我这个指挥部总指挥很难搞的。顾处长你也是副总指挥,考虑问题总不能太过理想化了嘛。”
顾明远这才意识到,刚才的任命宣布会上,周濂亲自宣布了成立新校园建设指挥部的决定,自己又在无人告知的情况下被任命为副总指挥。既然自己是副总指挥,那就更应该将自己的想法充分表达出来。虽然明知道孟超是在有意抑顾扬韦,顾明远也顾不了许多,站起身来向对“一体规划、分步实施”作些补充说明,却被孟超用“你不要说了”直接打断,然后坐回到椅子中,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总结道:“今天的碰头就先到这里。江龙,你尽快配合顾明远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