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外似乎察觉了顾明远的困惑,从镜片上方斜睨了他一眼,笑道:“你不介意吧?她可是对唐宋文化情有独钟,至今还在埋怨我当年硬逼她学医呢。”
顾明远对林思齐的好奇又加深了一层。目光总忍不住要偷偷瞟上她几眼。在两人对话时,林思齐神情专注,丹凤眼中的瞳仁仿佛有墨色星子碰撞——时而凝作沉思的涡旋,时而漾起洞见的光波。
趁着林思齐低头翻看书稿的空隙,顾明远大着胆子飞快地扫掠了她一眼。她的脸是极干净的鹅蛋形,不施粉黛却透出天然的嫣红,有点像是初春枝头最娇嫩的那朵海棠。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亮得能照见人影。蝙蝠衫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玉白的手腕……
正有些出神,林思齐忽然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顾明远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顾明远顿时慌了神,急忙低头假装整理手中的笔记本,耳根再次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林思齐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林城外正从一本线装书里寻找一个印证顾明远文章中观点有误的证据,看见顾明远有些紧张地看着父亲,林思齐细长的丹凤眼波光粼粼眨动了几下,半是认真地说道:“顾老师可得小心这个学术界的老顽固哦。”
林城外似乎找到了自己需要的证据,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得意地站起身来讲线装书摆在顾明远面前:“顾老师,你看,你文章提到的苏东坡和弟弟苏子由关于‘泉府之制’的争论确实有误嘛。”
“泉府之制不是《周礼》记载的财政奇策么?”林思齐几乎脱口而出。
顾明远大惊。林城外这样说尚是意料之事,一个学医的林思齐竟然说出“泉府之制”的出处,这让他觉得肩上匪夷所思。原本对自己充满自信的顾明远在林家父女面前开始有了怯意,略显牵强的解释让林城外不时皱起了眉头。
顾明远感觉前胸后背上爬满了小虫子,那是汗液涌出作祟的缘故。
林思齐察觉到了顾明远的尴尬,轻轻拍着父亲的膝盖以作提醒:“你要不要起来活动活动呀,也好让青年才俊喘口气呀。”
虽是调侃,顾明远意识到她是替自己解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女儿的提醒起了作用,林城外合上线装书自嘲起来:“顾老师别介意嘛。学术争鸣而已,无关‘学阀’作风哈。”
顾明远被林城外的幽默逗得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林教授您是真正的大师,我要是早几年能遇到您就好了。”
林思齐撇了撇嘴:“那也未必。你们学校那位莫大师不是很早就拜在我老爹门下吗?呵呵。”
林城外瞪了女儿一眼:“又开始了。可别象一些庸医那样做手术时该切不该切的,全都给切了。”
受了警告的林思齐吐了吐舌头,连忙起身给父亲的茶杯加水。
这时,门外有人说话,杜姨打开纱门,一老一少两个男子走了进来。
林城外正要起身,年长男子快步上前将他按回到藤椅上:“林老,您就别客气了,我今天来听您回话的。”
林城外看了女儿一眼:“小齐,我和丰校长谈点事。要不你先陪顾老师出去转转?”
这正是顾明远求之不得的事情。
走出屋门,顾明远对刚才林思齐提到的莫笑非的事情有些好奇。林思齐往旁边跨了几步笑着说道:“你们那位秦院长没告诉你呀?莫笑非的博士导师就是我老爸呀。”
“那林教授应该很满意的呀。你看现在莫教授也算得上大名鼎鼎的了,怎么也算得意门生了嘛。”
林思齐只说了句“沽名钓誉”,便自嘲说了句“又在多嘴”,用手指了指旁边修竹掩映的一条石子小路说道:“要不我们往那边走吧。”
淅淅沥沥的雨已经停了下来。林间浮出一层湿漉漉的雾气。泥土松软,落叶蜷曲,偶有鸟鸣从枝头跌落,清脆地溅在空寂里的鹅卵石上,发出悦耳的声响。两人沿着小路慢慢走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明远一直想提及当年火车站的事,又怕有些唐突,只好将话题转到刚才的来人上。
林思齐叹了一口气:“唉,别提了。学校正在学术委员会换届选举,这位校长是来当说客的,想让我爸留任。拒了几次都不成,真拿他们没办法。”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但也透露出对父亲的骄傲。
顾明远蓦然想起前几年莫笑非为了学术委员会主任险些与梅大镛大打出手的情景,对林城外的崇敬不免又多了几分。
在一棵散着幽香的桂花树下,林思齐突然停下了脚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顾明远。
顾明远以为自己哪里不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带和衣襟。
“顾老师,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总感觉你有些眼熟。”
林思齐微微偏着头,目光中带着探究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