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心猿意马
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问题:“都说教师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可现在这年头,这蜡烛两头烧——一头是科研绩效的鬼火,压得你喘不过气;另一头是教学评估的妖风,吹得你东倒西歪。‘灵魂工程师’,面上好听,可里子呢?”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文件柜旁边一盆叶片耷拉的绿萝:“看看,老师的待遇就跟这盆没人管的绿萝差不多——工资单薄得像它的枯叶子,晋升通道拥堵得像它那盘死的根。什么‘灵魂工程师’?现在学生的‘灵魂’都明码标价追求实惠去了,咱们倒好,还在用‘灵魂币’结算,穷得真的要做孔乙己了。”

    这番虽然偏激却也不无现实的论调,确实带给顾明远一些震动。他自己何尝不对日益繁多且苛刻的量化考核感到疲惫和困惑?即便如此,嘴上还是坚持着知识分子的那份清高,弱弱地反驳了一句“你这太功利了。”

    钟德君早就有了回敬的说辞:“功利?我只问你一个最实在的问题:在楚江大学,咱们普通教师有半点真正的话语权没有?你老婆就在人事处,她没跟你透露过点内幕?各项政策制定、资源分配,什么时候真正问过咱们的意见?不都是行政那边定了调子,咱们只管执行和挨锤吗?”

    顾明远沉默了。想起去年教学考评时遭遇的不公,想起科研申请的种种门槛,以及学院内部各种看似民主实则早已内定的决策过程。钟德君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积压已久却不愿正视的困惑。

    钟德君见他不语,说起话来更加起劲:“我这几年算是看透了。说白了,咱们当老师的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命运全攥在行政那些‘刀俎’手里。老师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体面的打工仔,老板(领导)随便找个理由,一个差评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老顾,在这个学校,没有话语权,啥都不是。”

    这番话,几乎就是顾明远内心某些模糊感受的直接表述,让他无法反驳。是啊,这些年来,一成不变的教学考评指标、科研评价的唯数量论、强行摊派给每位教师的成教招生指标……,哪一点征求过教师们的意见?纯粹的学术、纯粹的理想,在权力和“铜臭”面前,显得既苍白又可笑。

    钟德君仿佛已经看到了转行后的美好图景,眼中流露出憧憬:“跟现在这种枯燥憋屈的教师生活比,处长助理一定是别有一番天地。如果真的呢个去,一定要好好将自己的价值最大化地体现出来。”

    虽然内心有所触动,顾明远依然觉得钟德君的想法过于理想化,忍不住继续劝道:“你也别把行政岗位想象得太美好。那里面的水深礁险,就人际关系的复杂就够你喝一壶的。而且,丢了专业终究可惜,毕竟学了这么多年。”

    “可惜?有什么可惜的!”钟德君不以为然,“老顾,你太天真了。专业?对咱们这些文经学科的来说,专业很多时候就是个敲门砖,是张入场券。真正进入职场,你会发现真正有用的根本不是你那点专业知识,而是人情世故、是资源整合、是紧跟领导。说白了,专业就是万金油,抹哪儿都是可以的。你再看看社会上那些真正混得风生水起的成功人士,有几个是干着和大学专业对口的工作?”

    顾明远第一次在钟德君面前感到一种理屈词穷的无力感。他无法完全认同对方的价值观,却又无法彻底否定对方指出的某些现实。他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结果、只会让自己更加迷茫的争论。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想起即将面见林城外呈送申办报告还有很多资料要进行查证,干脆起身给钟德君下了“逐客令”。

    门轻轻合上,教研室重归安静。顾明远却久久无法平静。马骉夫妇的谆谆告诫言犹在耳,钟德君的“弃教从政”论又带来新的冲击。学术的圣殿与现实的泥沼,内心的悸动与肩头的责任,理想的火光与环境的幽暗……种种思绪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让他的眼睛怎么也聚焦不到申办报告的文字上,他深吸一口气,仰面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