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有余心里早有打算:聘金最多只有两万。经过一番核计,大女儿春分家境贫寒,出个几百块就好;二女儿小满嫁得不错,至少该拿出两三千。
父女三人在八仙桌旁坐定。顾有余底气不足,“吧嗒吧嗒”不停抽着旱烟来稳定情绪。当他吞吞吐吐说出想法时,两个女儿的反应出乎意料:顾春分略作思考便答应出三千,顾小满更是直截了当问“六千够不够”。
女儿们的爽快反而让顾有余有几分羞惭。他停顿片刻后故作坚定说道:“行吧,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钱的问题解决后,顾有余明确回复,将进城的时间定在二月底。离进城还有十来天的时间。这些天,顾有余开始四处走动,为的是让更多人知道增加儿子要和大学校长女儿结婚的好消息,这样自己在乡邻面前腰板也能挺得更直些。虽然只是早春二月,风里还带着寒意,但在顾有余眼中,全世界都明晃晃、暖烘烘的。河沿柳枝抽出嫩芽,像儿子作文本上的波浪线;田里油菜挺直腰杆,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报喜的铜锣。连垄沟残雪都可爱起来,亮晶晶地映着日头,分明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出发前一晚,顾春分细心地将父亲长期压在箱子里的老师中山装熨烫平整,顾小满则忙着准备着家乡的土特产——自家腌制的腊肉、新磨的芝麻油、精挑细选的红皮花生……。
第二天,父女三人起了个大早,赶往镇上搭乘每天唯一一班发往武汉的班车。临行前,隔壁的毛旺一家特地拿了一百个土鸡蛋为这一家送行打气,这让顾有余的脸上乐开了花,代表儿子邀请毛旺家将来进城去喝喜酒。
崎岖公路蜿蜒曲折。经过数小时颠簸,下午三点,父女三人抵达武昌关山的长途汽车站。
晕车厉害的顾春分等不及车停稳就跳下去,蹲在路边呕吐起来。
这一幕正被随同顾明远前来迎接的吴雅娟看见。看见父女三人竟然还穿着笨重的冬装,吴雅娟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凉意。
相互靠近时,顾春分身上的酸腐气味让吴雅娟不经意掩了掩鼻子。这一幕被眼尖的顾小满看得真切。
顾明远郑重地将吴雅娟介绍给家人。顾有余扶了扶黑框眼镜,目光扫过这位扎马尾、化淡妆的未来儿媳,机械重复着“好好”。顾小满并不怯场,故意认真打量了吴雅娟几回,只淡淡说了个“你好”二字。顾春分有些胆怯,眼睛里羡慕中带些自卑偷偷瞄向未来的弟妹。
顾明远已经在学校附近为父亲姐姐订好了小旅馆。趁父亲公用洗手间方便,他赶紧跟了过去,将装有一万元的信封塞进父亲口袋:“听二姐说家里准备了两万,我再加一万,这样好看些。”
顾有余心中暗喜,连声应承“晓得咧”。小便畅快地喷溅进小便池中。
为了避免父女三人的行头招至母亲的嫌弃,吴雅娟主动提出去附近的服装市场为他们购置新衣,也想借此给未来公公家留个好印象。
顾明远明白她是嫌弃乡下人的土气,心里其实也不敢,便跟着一起走了出来。
刚一出门,吴雅娟如潜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拍着胸口惊悸地说道:“真是吓死我了。”
顾明远半带嘲讽:“有这么严重?见到乡下贫下中农就这么大反应?”
吴雅娟轻掐他一下:“都怪你。你没注意到吗?从车站到旅馆,你两个姐姐一直在议论我。”
“你观察得挺仔细。”
吴雅娟既兴奋又紧张:“我都听不懂。她们说我什么?”
顾明远故意拖长声音:“说你……说你……”,急得吴雅娟用挎包砸他,顾明远哈哈笑道:“说你像画里的演员一样漂亮。”
“真的吗?”吴雅娟灰白的脸庞顿时红润如梅,挑选衣服显得格外大方。
当三人洗完澡换上新衣时,吴雅娟着实吃了一惊:真是人靠衣装啊。尤其是顾小满,不仅脸庞端正,身材也很出众。吴雅娟掏出随身带的护肤品硬要姐妹俩人使用。一番打扮后,姐妹俩简直有点认不出镜中的自己。换上簇新中山装的顾有余看见镜中的自己俨然一副干部派头,心中涌起难言的喜悦。
夜幕降临。一行人走进灯火辉煌的楚江大学校园。对习惯了乡下黑灯瞎火夜晚的顾有余父女来说,眼前绚烂的景象让他们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顾有余满眼的惶惑和茫然,顾春分紧紧挽住同样紧张的妹妹顾小满的手,姐妹二人都能感受到彼此胳膊的颤抖。
吴雅娟看在眼里,自觉今后应对顾家人的底气更足了。
顾有余拉儿子袖子不解地问:“学校这么多等都开得大亮,多浪费电啊。”
顾明远正要说话,看见肖志阳、江小北夫妇正走到了近前。江小北故意高高地挽着丈夫的胳膊,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顾有余他们。顾明远正准备介绍,吴雅娟却用挑衅目光回逼着她,故意朗声问:“你们俩现在过得挺好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