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让顾明远刚刚对他升起的好感打了折扣。看见卷发女子不时瞟看着自己,顾明远赶紧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单调的北方平原景色。
这是一趟漫长的夜车。在晚点了近二十分钟后,火车终于像一个精疲力竭、关节生锈的老妇人,沉重地、缓慢地喘息着驶离了站台。
车子开动后大约十来分钟,一位身材臃肿得几乎撑爆了藏蓝色制服、五官仿佛被热气蒸得挤作一团的女乘务员,艰难地从对面车厢挤了过来。她一边不耐烦地用身体和粗鲁的吆喝“让开!都让开点!”碾压着过道上席地而坐的人群,一边目标明确地走向卷发女子。
两人显然熟识。卷发女子脸上立刻堆起妩媚的笑容,凑近乘务员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又朝旁边的壮硕青年使了个眼色。乘务员那油腻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点了点头。
卷发女子立刻站起身,招呼那青年帮她拎下箱子,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娇嗲。
青年麻利地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个硕大的、印着俗气花纹的硬壳箱包,跟着卷发女子和乘务员,在众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费力地挤开人群,朝软卧的方向走去。
顾明远旁边,一位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刻板的中年女人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对邻座的女伴讽刺道:“瞧瞧,本事不小,一定攀上乘务长那样的高枝了。这趟车的软卧,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她的女伴,一个同样穿着朴素、颧骨略高的女人,不屑地将嘴里嗑出的瓜子壳“噗”地一声精准地吐在地上,接口道:“哼,现在有些女人啊,为了点好处,什么做不出来?开放得很呐!”
顾明远皱了皱眉,对这样刻薄又带着明显嫉妒的议论本能地反感。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膝盖上的《历史研究》上,试图在铅字中寻找一方清净来。刚看了没几页,那个壮硕青年竟然独自一人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偷吃了蜜糖般的得意神色,快速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行李卷,往肩上一甩,嘴里甚至还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再次挤开人群,向软卧车厢的方向去了。
“啧啧啧……”,戴眼镜的女人发出一连串夸张的、充满讥诮的声音:“哟,这是要去‘陪夜’了?还是当上临时乘务员了?”旁边的女伴更是刻薄,几乎是用气声骂道:“哼,过了期的鲱鱼,配上只褪了毛的孔雀,倒也是‘绝配’!”
顾明远虽觉得这两个女人的言语粗俗尖酸得令人不适,但心底里又不得不承认,比喻虽然恶毒,却莫名地贴切了几分。从她们后续的闲聊里,顾明远大致听出两位似乎是小学教师,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老师”这个称谓在心中悄然投上了一层阴影。
车轮与铁轨单调地撞击着,“咣当——咣当——”,节奏沉闷而固执,仿佛永无止境。顾明远在硬座靠背上颠簸着,疲惫和车厢里浑浊的空气让他昏昏沉沉。那抹惊鸿一瞥的蓝色身影,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起的涟漪始终未曾平息,混杂着对前途的未知,在梦境边缘浮沉。
经过一整夜的颠簸,当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终于透出破晓的微光时,火车喘息着缓缓滑入了素有“火炉”之称的武昌站。
刚迈出出站口,一股裹挟着长江水汽的、黏稠滚烫的热浪便如同实质的巨掌劈头盖脸地拍了下来。曾在楚江大学度过四年本科时光的顾明远,瞬间找回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蒸笼”感。清晨七点的太阳,已经明晃晃、火辣辣地悬在头顶,活像老通城豆皮锅里那颗煎得滋滋冒油、金黄滚烫的硕大蛋黄。而整座城市,则仿佛被这巨大的“蛋黄”打翻,黏稠灼热的气浪如同四处流淌、冒着热气的糯米,将三镇百姓连同初来乍到的旅人,都密密实实地裹挟进去,蒸腾成了笼屉里皮薄馅大、一戳就破的汤包,轻轻一碰,滚烫的“汗馅儿”便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顾明远全身的毛孔在这炽烈的“拥抱”下骤然洞开,汗水如同无数细小的喷泉,争先恐后地涌出、蒸发。他不敢停留,拖着行李,几乎是逃也似的,一路小跑着奔向报到指定的集合点——“房县汉办”大楼前。
楼前已经站了十几位同样提着行李、面带倦容的年轻人,彼此间带着初见的拘谨和打量。顾明远拧开一瓶刚买的冰镇矿泉水,仰头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扛着行李卷,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挤进了他旁边的队伍。
他正是火车上那个见义勇为又“陪夜”软卧的壮硕青年。
顾明远微微一怔。青年显然也认出了顾明远,那张黑红的脸膛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慌乱,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现行。他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主动凑近半步,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语气压低声音说道:“咳,哥们儿,别误会啊!我跟那女的…火车上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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