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王端说话的声音隐隐从隔壁传来。视野里出现一个拿着团扇的小内侍,惊喜道:“首辅,您醒啦!”
“嗯。”
他取下额上的帕子,支着身子坐起来。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皇帝带着王端进来。
张荆欲起身行礼,却被皇帝按住肩头,重新躺回榻上。
“你躺着吧。”李曌嗤笑:“太医说你急火攻心中暑,先生好大的气性。”
“前因后果王端都跟朕说了。”
皇帝语调阴阳怪气:“接到朕的旨意就气成这样?先生独断专行太久了吧。”
张荆:……
他自幼熟读圣贤教诲,虽然现在为政手段酷烈看起来像个权奸,但个人私德尚未滑坡。
男女大防一事上更是堪称古板。
莫要说陛下,王端就是抱村边农妇的大腿,也是无耻啊!
他看向王端,王端眼神死死盯着地面。
张荆心里直叹气。
王端是个循吏,干活认真细致但嘴笨。他所说的前因后果,也不知道落在皇帝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小皇帝似笑非笑,言论诛心。
张荆只能按下心虚强行辩驳:“最近天气炎热,臣没休息好,一直有些上火。跟今日之事没有关系。”
“是吗。”
李曌俯下身,凑近一些打量张荆的脸色。
方才玉山倾颓,实实在在把她吓了一跳。
按王端的说法,张荆日日夙夜兴寐,仿佛背后有阎王爷拿着鞭子在抽,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
李曌眨眨眼睛。不论他行事作风如何,总归是为了大夏的天下。
于是温言道:“让王端先回去干活,先生在这里休养几日吧。”
?!!!
张荆眉稍陡跳。李曌身后的王端也霍然抬眼,在皇帝背后和张荆目光相碰,惊惶之色溢于言表。
“陛下,臣……”
皇帝眉宇间存着不似作伪的关切,张荆话到嘴边改了口,“臣谢陛下体恤。”
离了景明园,王端的表情彻底绷不住。
首辅惯常心志坚定、养气功夫极深,今日竟然数度色变、进退失据。
陛下呢?首辅倒的时候陛下脸都吓白了,结果首辅醒了却把人扣在园子里隔绝内外。说是修养,跟软禁也差不多了。
首辅也是,你又不是没抗过旨,再抗旨又能怎样!
不对,园子里的侍卫都是勋贵子弟,陛下真想扣人,谁也走不脱。
就不该来!抗旨就该抗到底。
那陛下怎么放了我出来?难道首辅早就明白陛下并没有其他意思?
王端脑子乱成一团。他从前还有再进一步争取入阁的心思,现在觉得自己在户部老老实实干活得了,入阁什么的,脑子着实来不了。
其实今日,即便首辅的脑子,也没多么好用。
夜里张荆坐在庭院里,回想今日自己所做的一切,唯有四个字:不知所谓!
他长长叹气,随意坐在庭前石阶上。
李曌给他的院子极好。
四周千百竿翠竹掩映,墙角一脉清泉泻入,绕阶环屋,从竹林深处涌出。
泉水汩汩、蝉鸣阵阵、竹影交叠。
月色照在张荆身上,流淌到院落里,积水空明。
难道他是一味追求礼制程序正确的腐儒吗?
皇帝第一次传旨时,他是打定主意不来的。只不过第二道正式旨意到来的间隙里,他竟莫名其妙觉得和小皇帝间能够有那么一丝君臣相得、肝胆相照的真心。
他担心如果不来,这一丝难得的真心会变成深刻的裂痕。
所以他来了,然后事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想着不能再信任皇帝,结果哪件事情都办得掏心掏肺。
张荆半躺半倚靠在栏杆上抬头望月。
月上中天,明月在云层里时隐时现。他一边希望皇帝能对得起自己的信任,一边又想,皇帝不如再做绝一些,让自己彻底死心也不错。
左手在身侧摸索了几下,才想起此处无酒。
若有,合该一醉方休。
*
东厂换了厂督,从上到下人人紧着一张皮。
不到两天,“太仓事件”的前因后果便交到李曌案头。
户部、太仓、勋贵三方互为佐证,给李曌拼出一个全知俯视的上帝视角。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李曌在涌玉亭翻看东厂交来的卷宗。
事情从太仓乙字号仓库而起。
乙字号的库管吏员是一名积年老吏。
此次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