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序头晕非常,一股寒意从她的左右肩胛将她整个人击穿,弯刀便滚到地上。
她猛打了个哆嗦,从衣柜中翻出伤药随意处理了掌心的伤口,半跪着歪在衣柜旁,注视着天子的华裳直到天光大亮。
这个时辰,朝会已散。
伏序戴罪在府,郎官们不能入府议事,书房廊下来来往往的老仆亲卫却更多。她坐于书阁之下,神色倦怠,眉心中捏出一道红得要发紫的深纹,唇色苍白,连常淬冷火的眼眸都难掩疲惫。亲卫禀报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被伏序抬手打断。
她指尖抵着眉心,将眉骨一片揉出波涛。
亲卫犹豫着想劝她休息,被同僚曲肘捅了一下。
于是书房安静下来,稀稀拉拉的风雪声掠过。
伏序慢慢缓下几口气:“我方才没听,再报来。”
亲卫便事无巨细重复着:“……陛下面色尚可,只是朝会诸事皆听大司马之言。王氏子弟上疏,称尚书台左右仆射尸位素餐,积压要务不决,拖延君侯请见入宫巡察的牒文,零零总总,罪过数三。陛下已令大司马擢选新的仆射人选。”
伏序问:“左右仆射是颍川陈氏子与陈氏门生,陈太傅没说话吗?”
亲卫道:“太傅说左右仆射职责疏失,理该秉公处置。”
伏序一扯嘴角,冷笑却发不出,最后化成一声轻飘又沉重的叹息。
她以手撑额:“柏颐府中事报来。”
“是。属下已派人日夜紧盯柏府及其妻家、亲眷府,又去调阅了鹊鸟月前封存的卷宗,暂无咎可查。有自‘暗巷’的丙号卷记录,柏令领卫尉公吩咐,留手脚构陷郎官与黄门,只是这些手脚被鹊鸟抹去了,察找时未能发作成功。”
伏序的声音浮在书房中:“既然如此,岑会丰是怎么查到我们安在宫中的鹊鸟?”
她双目紧闭,半晌没听见回复,微微睁眼,见两名亲卫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只好压下胸中乱窜的气。她下意识地看向往常议事时赦铃坐的位置,一下一下按着眉骨:“这是钓鱼的饵,若非鹊鸟为这些人清扫,怎么会被岑会丰捉到翅膀?再探,找出王曹和岑会丰留的暗手究竟是谁。”
亲卫正要应是退下,书房外又两人接替禀报,却被伏序叫住。
“等等,取第三格信卷来。”
亲卫立刻卸佩刀,越过伏序走向书阁,自左向右的第三格中取下一卷草纸。草纸脆弱,风声一贴就嘎吱要碎,亲卫小心翼翼捧到伏序面前,才轻轻打开,草纸就裂成两瓣。伏序就着碎片看,这是宫禁中他们废弃不用的“老路”。
她越看,厉色便从疲惫之下浮现。
亲卫提醒:“这是崇明三年遇太后查时,及时撤掉的‘老路’。”
伏序伸指在刀鞘上点了几下,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王曹连尤庭春这个中立将官都肯慢慢熬,自家的狗怎么反而不肯善待?弃一个首鼠两端的柏颐,就想擒我的鹊?传信今夜在禁中值守郎官,重启这条‘老路’。取柏颐昨夜留下的印信,请他子时过府。”
亲卫琢磨着她的言下之意,问道:“是否传信潜伏的鹊鸟接应?如今宫中形势不明……”
伏序:“鹊鸟继续潜伏。侯府上下防卫收缩,年关将至,遣仆从管事去巡查田庄,把赦铃送去别处养伤,卷宗等一概信件分门别类送去城中各‘暗巷’藏好,草纸尽数销毁。”
亲卫一愣,随即深深俯首:“属下即刻去办。”
伏序在书房听信近三个时辰,待事务稍歇,她从窗外看去,雪无声地纷纷扬扬,万籁俱静,天色却极度阴沉。她正想再回小室养神,守卫又来敲门:“君侯,郎君请见,说颍川陈氏问遗侯府,他擅作主张书谢退礼,来向君侯请罪。”
书房中又响起伏序敲击刀鞘的声音,片刻,她道:“请郎君进来。”
袁兰时只来过伏序的书房两回,从前总有赦铃眼不错地盯着。如今书房只有伏序一人,书阁也空了一大半,他余光扫去,心微微提起,但不多嘴,直入正题:“袁佩来向君侯请罪。君侯闭门谢客,便有人找上了我,赠礼问君侯安好,我以书信辞礼,未曾先请示君侯,恐给君侯添乱了。”
他侧着脸,声音不高不低,长袍委地,腰间兰佩,举手投足无不风雅。
伏序看着他的脸,没有走神,问:“什么时候的事?”
袁兰时顿首请罪后直起身,并不见犯错后的惶恐:“昨日的事。我……不敢欺瞒君侯,又明白君侯不悦,犹豫至此才来告罪。”
伏序对此不置一词,见他手边一卷《崇明正典》崭新夺目:“这是郎君的赔罪礼?侯府中有许多。”
袁兰时奉《崇明正典》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