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是一座小镇。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坐着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安详,只是胸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苏命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
“你娘?”他问。
孩子点了点头,没有哭。
“谁杀的?”
“隔壁王叔。”孩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抢了我家的米,我娘不给,他就用刀……用刀捅了我娘。”
“他人呢?”
“走了。走之前还说,反正都要死,只是先后而已。”孩子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大哥哥,你说,他说的对吗?”
苏命沉默了很久,因为他从那孩子眼中,看到了丑恶的光芒和恶的苗头。
毕竟在那孩子眼中,曾经长辈教导的善良早已一文不值。
现实告诉他,要活下去,只能走另一条路。
“孩子,事无绝对,但凡事,都不可愧对本心。”最终,他只说了这么一段话。
他并未让那孩童放弃复仇的想法,也并未教他从善如流。
他只是给了对方一个选择,至于具体的路,就要看他自己去走了。
原地,孩子闻言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
苏命转身离去。
身后那棵老槐树上,一只乌鸦忽然叫了一声,声音难听至极。
第二站是一座村庄。
村中空无一人,倒是有几只野狗在巷子里翻找着什么。
苏命走到村中心,看到了一片烧焦的废墟。废墟下压着几具蜷缩的焦尸,从体型上看,有老人,有妇孺。
他蹲下身,伸手触碰了一下那焦黑的墙体。
神识回溯。
片刻后,他看到了这座村庄最后的画面……
一队修士闯入村中,他们烧杀抢掠,把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光。
临走时,那为首之人还在村口的石碑上刻了四个字。
天道已死。
苏命走到村口,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伸手抹去了它。
他没有去追那些施暴者。
因为就在他抹去这四个字的同一时刻,三里之外的另一座村庄里,一个刚刚被人抢走了最后一点口粮的农夫,此刻正拿着一把柴刀敲开了邻家寡妇的门。
那寡妇曾经帮过他。
而现在,他更想要她藏在地窖里的那半袋灵米。
寡妇不给。
他便砍了她。
这一切都被苏命感知到了。
但对此,苏命却并未出手相助。
毕竟那农夫上一刻也还是受害者,下一刻便成了作恶的人。
他不敢赌,如果有机会,那寡妇会不会也拿起屠刀。
某一刻,苏命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甚至在思考,这样的世间,还值得他守护吗?
……
与此同时,蒿里山。
山顶凉亭。
一只大黑狗趴在石桌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它的眼睛半眯着,瞳孔中映出人间的种种惨状。
那是一种超越空间的视线,仿佛整个人间都在它的注视之下。
“老家伙,”大黑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咋舌的意味:“这是不是就是你每次人间遭逢大难时总袖手旁观的原因?”
守墓人不语,只是靠在立柱上假寐。
见后者不说话,黑狗继续开口:“不过也确实,这样的人间,似乎的确不值得守护。”
听到这话,守墓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面容依旧苍老,但那双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这样的画面,我见了无数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历史这把刻刀,总会把情景雕刻得一模一样。每一次,每一回,都是同样的贪婪,同样的疯狂,同样的面目全非。”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我虽然对此极为失望,却也并非我避世不救的原因。”
大黑狗转过脑袋,一只耳朵竖了起来:“哦?那还能是啥?”
守墓人沉默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向某个遥远的方向。
“你忘了,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啊。”
话落,他的身形逐渐变淡,最终彻底消散。
……
与此同时,乌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