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018章 跳舞的灰烬
    这一年的春天,像是个踌躇的客人,来了又退。进了三月,一场回马枪似的寒潮,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再次拜访内海。雪落在刚探头的草芽上,顷刻化开,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洇湿的凉意。空气里浮荡着陈旧的硝石味儿——那是过年未散尽的鞭炮余韵,混着大地返潮时泛起的、沉郁的土腥。

    三月八日,妇女节。下午三点钟光景,叶葆启在办公室整理那些卷宗。窗外的天,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着屋檐。预报说,夜里有雨。

    忽然,桌上那部老式电话机猛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叶葆启心头无端一紧,抓起听筒。

    “叶记者!了不得……出事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听不出具体是谁,只知道情况紧急,“北郊……铝材厂!出大事了!现场……需要报道!你们快……快来!”

    “具体方位?情况怎么样?”叶葆启急问,手下意识地向旁边的解平生、曹东方示意。

    “铝材厂!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好多车都过去了!快啊!”话音未落,听筒里已是一片忙音。

    “北郊铝材厂,紧急情况!”叶葆启撂下电话,一把捞起采访包和相机,“找摄影记者,让他直奔现场!阿东,你守着,跟陈主任汇报!老赵——备车!”

    吉普车冲出报社大院。老赵把车开得飞快,喇叭声撕开午后昏沉的街道。叶葆启坐在副驾,手指紧紧抠着帆布包带子。铝材厂……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童年看打铁花的情景:通红的铁水泼向夜空,璀璨,却带着灼热的气息。

    车还未出城,远远的,北边天际,便看见一股粗壮的黑烟拔地而起。那烟柱扭曲着,翻滚着,直插铅灰色的云层。烟的下端,隐约透着一种暗沉的红。风把那气味送过来——焦糊的、混合着异样的金属气息。这味道粘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通往厂区的路,已布满了各色车辆。闪烁的灯光交织一片。老赵亮出证件,路口执勤的人员看了一眼,眼神凝重,挥挥手:“注意安全!只能到指定区域!”

    厂门有些歪斜。围墙塌了一段,豁口处,景象触目惊心。一栋三层楼车间,半边已然损毁,裸露出参差的钢筋。水泥预制板散落各处。空地上,扭曲的铝材泛着冷光,炸飞的机器零件散落四处。几辆卡车的残骸还在冒烟。

    消防水龙带在地上蜿蜒,嘶嘶喷吐着水柱。水砸在尚有烟气的废墟上,腾起白汽,雾腾腾的,笼罩一切。人影在雾里晃动,橙色的救援服,白色的医护褂,深色的制服……他们奔跑,呼喊,抬着担架。声音混杂在火焰的毕剥声、水流的哗啦声、对讲机里的短促指令声中。

    叶葆启脚下发虚,踩着的仿佛不是实地,而是厚厚的灰烬。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浑浊而滞重。他举起相机,取景框里,世界被切割成一块块碎片:崩裂的墙体,一张沾满灰渍、眼神茫然的脸,担架上覆盖的布料,救援人员弓着的、疲惫的脊背……

    “葆启!”摄影记者到了,脸色发白,手里相机却已咔咔作响,“这……这情况太严重了……”

    叶葆启无言,只点了点头,目光扫向那顶蓝色的临时指挥帐篷。里面的人,个个面色沉重,嘴唇紧抿。空气凝滞。

    “初步判断,是熔炼车间出了状况。原因……还在调查。当时车间里,有不少工人……”一个脸上带着擦伤的技术人员,声音沙哑。

    “现在……已经确认的伤亡情况,还在统计。还有……还有人可能被埋在下头……”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此刻身子佝偻着,脸上黑灰混着汗迹。

    叶葆启觉得胸口发闷。身后,警戒线外,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呼唤。那是闻讯赶来的家属。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双手死死抓着栏杆,脖子伸得老长,目光试图穿透那片废墟,一声声呼唤撕裂了空气。

    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孩子哭着,她却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冒着白汽的废墟,嘴唇微微翕动。叶葆启隐约记得她,去年工会联欢好像见过。她男人是厂里的焊工。

    女人看见叶葆启胸前的记者证,眼睛骤然睁大。她上前几步,声音颤抖:“记者同志!我男人……他在里头!你……你帮忙看看!看看啊!”她的手冰凉,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叶葆启反手握住那双颤抖的手,重重点头,喉咙发紧:“我……我会关注。你,顾好孩子。”

    他转身,走向那片雾气更浓的区域。救援还在继续,人们用工具,也用手,在瓦砾堆里小心清理。不时有破碎的工装、变形的安全帽被找出来,每一样,都让气氛更加沉重。

    叶葆启跟着一队人,挪到一处墙体拐角。忽然,一个救援人员竖起耳朵,摆手示意安静。极细微的,叮……叮……叮……像是金属敲击的声音,从一堆厚重的预制板下传来。

    “下面有动静!”低吼声里带着急切。

    清理加快了。当最后一块水泥板被撬开一道缝隙时,下面露出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一个人蜷在那里,浑身披覆着厚厚的尘土,几乎与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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