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015章 冬月 雪粒与伤痕
重的一瞥。他起身开灯,翻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颤抖良久。

    终于,他写道:

    “一九九五年冬月廿一。雪未融。

    今日我记下一个孩子。他八岁,名叫梓宸。

    他的父亲称那是‘管教’。他的继母称那是‘教训’。他们在这个小小的身体上,留下了各种印记。

    我写了很重的文章。心像浸透了冰水,又冷又硬。

    医护人员告知,伤情有疑。那疑云比所有可见的伤痕更沉。我站在医院走廊,感到无声的雷在胸腔震动。

    何为‘家’?门扉之内,有时竟是哭声传不出的孤岛。旁人听见,或侧目,或沉默,皆遵从那古老的默契:‘家务事,外人莫问’。于是,许多事在沉默中滋长。

    陈主任说,记者需有直面真实的勇气。今日,我直面了。撕开的,何止是体面?更是温情表象下的暗影,或许,还有我对人性底线残存的估量。

    那景象我不愿再见,但我必须记录。因为若不记,不写,不呼喊,那孩子与许多如他一般的孩子,便永远被锁在门后的暗处,被‘家’之名悄然吞噬。

    这是我的职责,亦是我的负重。笔重千钧,写下的每一字,或许都是叩向暗门的一声响。未必能破门,但至少,让内外皆知:光在外等候,暗中有事发生。

    路长雪夜漫。然雪停之后,总有些印记会显露。有些伤,须见天日,方有愈合之始——纵使那愈合,终究带着难以磨平的痕迹。”

    写完,他搁下笔,仿佛耗尽力气。走到院中,寒风刺骨,却让人清醒。雪早已停了,地上一片均匀的白,映着朦胧夜色。天空是深厚的靛蓝,几颗星子微弱闪烁。

    他仰头深吸一口冷气,寒意直透肺腑。远处,不知何处的火车拉响汽笛,声音悠长苍凉,穿透寂静雪夜,奔向前方的黑暗或黎明。

    明日,雪将化,路会更泥泞。他还要去医院,面对孩子的眼睛;还要去该去之处,了解进展;还要写后续,追问制度与人心。

    这条路,并非黑白分明,多是深浅不一的灰。但他得走下去。带着这支笔,带着这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因为,总得有人,记住这雪的冷,与那些看不见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