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012章 连体青蛙的秘密
启心里那块石头却越压越沉。稿子登了,谬误传了,怎么办?发更正?那等于向整个内海市的读者承认自己无知。不更正?那是欺骗,是对记者这个名号的玷污。

    回程路上,他一言不发。老赵从后视镜看他,安慰道:“叶记者,没事。谁还不走个眼?青蛙那事儿,别说你,我也以为是连体的。”

    “可我是记者。”叶葆启第三次说这句话,像在审判自己。

    回到家,素琴见他脸色灰败,问:“咋了?出事了?”

    叶葆启把事情说了,每个细节都没隐瞒。素琴听完,没笑,也没埋怨。她放下手里的菜,洗了手,给叶葆启倒了杯凉茶。

    “葆启,这事不怪你。”她声音很平静,“你又不是生物学家,哪能门门清?再说了,职工们不也没看出来?大家都没看出来,说明这事容易走眼。”

    “可稿子白纸黑字印出去了。”

    “印出去就印出去了。”素琴坐下来,目光清澈,“你明天写个后续,把真相原原本本说出来,再讲讲青蛙是怎么生儿育女的。读者看了,不但不会怪你,反而会觉得你这人实诚,有错就认,有错就改。这比假装没错强一百倍。”

    叶葆启抬起头。素琴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坚定。她没读过多少书,但有些道理,书里未必写得明白。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晚饭时,小舟又问起连体青蛙。叶葆启这次如实相告:“儿子,爸爸弄错了。那不是连体青蛙,是青蛙爸爸和青蛙妈妈在抱对,准备生小青蛙。”

    小舟眨巴眼睛:“它们在亲热?”

    “……可以这么说。”

    “那它们害羞吗?被那么多人看来看去。”

    叶葆启笑了:“它们不知道,所以不害羞。”

    “那我知道了,我害羞。”小舟捂住脸,指缝里透出黑亮的眼睛。

    素琴也笑了,伸手揉揉儿子的头:“你个小人精,懂啥害羞。”

    夜里,叶葆启睡不着。他起身,拧亮台灯,拿出那本用了三年的采访本。本子边缘已经卷曲,页角泛黄,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年来的采访碎片。他翻到新的一页,钢笔在手里握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1995年8月15日。连体青蛙事件。今日方知,眼见未必为实,尤其当眼见的对象超出认知边界时。

    记者这个行当,需要知识储备,更需要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谦卑——承认自己无知,承认自己可能犯错,承认自己与那些拿着蒲扇蹲在树荫下聊天的工人师傅并无本质区别。

    今日丢人了,丢大了。但细想,却捡到了更宝贵的东西:一曰审慎,勿轻下结论;二曰坦诚,有错即认;三曰感恩,群众比想象中宽容,只要你肯掏出真心。

    明日写后续报道,坦白错误,普及知识。不奢求完全挽回,但求心安。

    想起陈主任曾言:记者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犯错,犯错后的姿态,才决定你最终是人还是鬼。

    姿态即一切。”

    写完,他合上本子。月光从窗外淌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层水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树影婆娑,像在窃窃私语。墙角下,蟋蟀的鸣叫时断时续,仿佛在吟唱某种古老的歌谣。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真像一个巨大的寓言。有蝎子精的闹剧,有青蛙的误会,有无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故事在上演。而记者,不过是这些故事的采集者,像采蜜的蜂,有时采到真蜜,有时误采了毒粉。

    但只要心是正的,只要还敢面对自己的错误,就总能酿出点儿什么。

    第二天,他写了后续报道。他写自己如何发现错误,写青蛙□□的生物学知识,写从这场闹剧中学到的教训。笔调诚恳,不回避,不粉饰。

    稿子登出来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读者来信说:“敢于认错的记者才是好记者!”还有读者寄来青蛙生物学资料,附言:“叶记者,共同学习。”

    茂仁毛纺厂的小乔也打来电话,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叶记者,你那后续写得好!咱厂职工都看了,说以后看事儿得多转几个弯,不能光看表面。”

    叶葆启放下电话,笑了。这一次,笑容是从心底漾出来的。

    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把错误砌成墙,把自己关在里面。真相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揭开蒙在真相上的那层布。

    这是他从连体青蛙事件里学到的。

    也是他往后几十年记者生涯里,最常想起的一课。

    窗外,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夏天还很长,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会继续走下去,带着这次的经验,带着这份谦卑,带着对世界永远的好奇与敬畏。

    因为前方还有无数真相等待发现,等待记录,等待理解。

    虽然可能还会犯错,但没关系。

    只要心是正的,只要血还是热的,只要永远保持学习和反思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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