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的姑娘们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公主此举的深意,只听李嫣清冷开口道:“本宫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选你们进弘文馆读书可不是为了让你们三两年后,凭几句诗文,几篇好字,去攀一门更好的亲事的。”
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一张纸年轻的面庞,一字一句清晰道:“今日凡是签下此契者,从今往后便是我公主府的人,只要你们凭本事在弘文馆站稳脚跟,本宫保证,将来会不遗余力助你们平步青云,搏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下。”
平步青云……属于自己的天下……
李嫣并未明确许诺什么,但有些脑子反应快的,已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女学的口子都开了,将来是不是会有女官的先例呢?
有些想得浅的,没听明白的,踌躇之下只说道:“此等大事,民女需得回去先问过父母才行。”
她们本只是冲着伴读来的,哪里想得到竟要签此契约!
李嫣陡地笑了一声,温和道:“想回去的便先回去吧。”
闻言有几个姑娘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听李嫣又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出了这个门,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弘文馆半步。”
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却透着寒意,让人顿时心生冷冽。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公主的意思已然明白,这契约签了就能进弘文馆,不签就滚蛋回家。
话音刚落,就有人率先表态:“我签!”
九娘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早已备好笔墨的书案,抄起笔蘸了墨,在契约左下方一笔一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程……意……兰。”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落在了薄薄的纸上。
九娘有一瞬间感叹,长这么大,她好像还是头一次像这般认真地书写自己的名字。
不,应该说,她终于有机会可以像书写自己的名字一样,将人生握在自己的手上。
她转过身来,笑道:“嫁人有什么好的?我会算账,会看货,会理铺子,如今又有机会和那些男子同堂读书,自然是要把握机会,争上一争,挣个前程!”
许元英听完此话,亦道:“我等出身商贾,表面上看似衣食无忧,比寻常女儿家更体面些,可一到了年纪,最好的归宿不过是嫁给门当户对的商户做个平妻,或是送与官老爷为妾。一眼望到头的一辈子,和这不知深浅的十年……”
她抬眼,看向李嫣,沉静道:“我选后者。”
说罢,她径直走向书案,提笔在契约上签了姓名,盖了手印。
随着她们二人的带头,又有好几人相继走出队列,彼此并未交谈,眼神只在空中轻轻一碰,便读懂了那份孤注一掷的共鸣。
花厅内的气氛悄然转变,先前的凝重与犹豫,渐渐被一种破土而出般的锐气所取代。笔锋或沉稳或急促,一个个名字如同印记,深深烙在了这决定命运的纸上。从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宅方寸、相夫教子……这些织就女子一生的丝线,在这一笔之下皆尽断裂。前路未卜,白茫茫似迷雾,又空荡荡如旷野。
此情此景,苏晓竟不由得有些心潮澎湃,险些热泪盈眶。
仍留在原地的几位,始终下不了决心,李嫣无意再留她们,悠悠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目光甚至未扫向她们,只道:“本宫体谅尔等难处,不会强人所难,只不过,今日出了这道门,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诸位心里都该有个数,之后若让本宫在外头听到一丝半点有关今日之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站在厅中未动的几人,听懂李嫣的意思后,脸色一片惨白,纷纷道:“民女明白。”
白露上前将她们手上的契约一一收回,随即让人进来带她们出府。
最后,二十人里只留下了一半。
原本定的名额有十六人,苏晓望着眼前空出的六个席位,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凉意。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青云路,放在男子身上,怕是早就争抢得头破血流,可到了女子这里,竟还能生生空余出来。
归根结底,这条路于她们而言,过于渺茫。
剩下的十人签完字后,自觉地契约递给苏晓后,分成两排规规矩矩地立在厅中,等着李嫣发话,俨然一副已入师门,任凭教训的模样。
李嫣静静看了她们一会,突然不知说点什么好。
朝堂权术、算计人心,饶是杀人放火不留痕迹,她都还能算是有点心得,至于教书育人?她哪里会?沉默间,她转头看向苏晓。
苏晓见她没话说,便对众人道:“弘文馆原本设有专门的寝舍,但公主体谅你们初次离家,恐有诸多不便,故而特允你们住在公主府,饮食起居和生活庶务会有专门的人来负责,而我呢……”
她刻意停顿一下,清了清嗓子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