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命道
从青竹暗处走入光下,她对着观音者的眼,冷冷淡淡地说道:“山人,我要走。青荇山,我不会回了。”

    绿衫儿悔恨的是那样决绝,可是她却笑了。

    光在天盖刚刚绽放,绿衫儿恰好驻足在此,于是使得眼前哗然生彩,她的面容让观音者心中的那幅画的面容又栩栩如生地笑起来。

    他不由得呼吸一滞。

    观音者面前站的是个约摸十二的小小女子,她笑得干净乖巧,正被光倾衣,一身冷气也被融化了。

    脑后包着圆润的发髻,用一节黑枝细致穿过。三千发丝垂泻肩头蜿蜒而下,与一身极黑的道袍衣衫称得肌肤极白,红唇似芍药艳丽。

    风雪一吹,道袍衣衫下,瘦削支离的肩骨,矜贵病弱的腰身,浓重黑墨下隐匿的青绿反而艳得晃眼。

    光的盛开,让绿衫儿暴露无遗,退无可退。

    光下,她形体至纯,魂魄至净。骨有清辉月气,身有雅兰之恣,青竹之态。

    观音者先是一怔,后大笑不止。

    她在慢慢长大,开始像极了那个被自己正在遗忘的人。

    绿衫儿不懂观音者的心绪,她不动声色逼入观音者半步范围之内,瞧着他。

    ——飞燕眼,黑星珠,眉间薄粉圆印。

    在光与雪的映像下,二人竟然有些朦胧的重叠。

    绿衫儿双眸静静地看着观音者冷静的疯态,不发出一丝异响。

    观音者心神恍惚,被摄取灵魂了般。等他回神,便见快近身的绿衫儿。身躯一晃,失去形象地慌乱退入青竹之后,他半隐黑暗,眸光定定地像头兽,再无那从容淡定的神色。

    风雪声更大了,“呼哧呼哧”尖叫着,黑色道袍与青衣对着面前人互相咧咧作响,他们发丝翻飞。

    “绿衫儿,你变了,倒是我先不敢与你论话了。”观音者面上淡淡一笑而过,无形的风翻滚鼓动他的袖口,他继而道,“绿衫儿,举剑吧。”

    话音刚落,一柄泛着青光的宝剑划破风雪,停留绿衫儿面前嗡嗡争鸣,青光越盛。

    观音者反手邀绿衫儿示剑,他道:“此剑青荇,吾脊柱而铸。拔它出鞘,与吾论生死。”

    说罢,他又低声道:“我应你了。我死了,无人阻你。但若是我尚存活一息,你便还要留在青……”

    观音者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再而改口道:“留在太上便好。”

    绿衫儿抓住青荇剑柄,将青荇剑安妥放置一旁,便从青竹左侧飘出。

    琴音激烈,柔中带刃。

    她玉足轻踏,裙摆微荡,绿色生光。宽大的袖口被风吹起,被雪灌入。一个盘腕,飘忽间,袖中竟生出九千长的白绫!

    绿衫儿明知会如此,可她还是不免有些心生绝望。她的音不再平缓冷淡,带着些气愤,质问道:“山人为何顽固留我在此?族兄所说,去留在我!”

    说罢,绿衫儿身法如风似雾,生出的白绫似蛇灵活有生气,直直朝观音者额头游走而来。

    观音者沉默不语,青衣鼓荡,一个云手,似穿透莽莽群山而来,带有厚重的沧桑,白绫被一掌打下,落在雪上没了生息。

    绿衫儿被这掌气流荡了下心神,双眸微湿,看着她曾当为亲人的观音者,心中又怕又气。她知他心思,不过是要将她困死,可她要走。族兄错信了他,她要出去,去陪着族兄!

    脑中思绪万千,也碾压在一人之下。

    绿衫儿冷了脸,飞身而上。

    呼吸间,二人近身交手上百,又双双被搅动的气流迸发击退。

    脚步虚叠,绿衫儿与观音者交肩而过,站住脚下,双双侧身遥遥一望。

    绿衫儿左脚先上前一步。左手挑起,袖中白绫扬出。右手挑出,袖中白绫直直垂落左臂。她赫然转头目瞪观音者,缓缓运气,冷声呵道:“山人,还请让我绿衫儿下山!”

    观音者青衣之下法力无边,腕骨隆起,青筋暴起,断掉的腕骨重生,他无声拒绝,沉默而立。

    绿衫儿见他沉默,左手慢慢上撩举齐左耳高,右手翻转将白绫收抓入手。几息过后,她上前一步道:“山人欺我年少,怎可如此骗我。”

    可观音者这时好似想明白了什么,一改低微落势,他嘴角噙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他对着绿衫儿道:“你心知肚明。快回青荇山,不要再问。”

    观音面,眸中悲悯,身怀道者气象,猎猎形成风制的衣袍。

    如风光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