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隔墙
    夤夜,徐重提了一盏宫灯,只身去到做皇子时居住过的清凉殿。

    清凉殿位于整座皇宫的东北角,地处偏僻,远离核心,格外清净幽谧。徐重即位后,曾颁旨将此处小殿作为自己的私藏之所,任何人无召不得靠近。

    推门入内,徐重仰面倒在大殿之上,大殿由金砖铺就而成,金砖凉寒,不宜久躺,可他此刻心潮澎湃之极,一股热意从心口向五脏六腑蔓延而去,浑身上下无一不熨帖。

    许久,他从怀中掏出一页信纸,是前几日岳麓送来的密函,内容他翻来覆去看了百遍,早已烂熟于心:

    薛女清辉,年二十,父礼部郎中薛颢,母覃氏早逝,薛颢续弦纪氏,薛女为纪氏不容,寄养长宁寺,为避人口舌,薛女改称覃月令。钦安二年,薛女独自于长宁寺返京,后于东街秘密开设一估衣铺。

    此信字迹潦草,极为难辨,一看便是出自岳麓亲笔。

    因这信中记有她的名字,她的过去,反复阅后,徐重始终不忍焚毁。

    他将信纸覆于面上,有些痴癫地在心底默念:

    “薛清辉,即覃月令,覃月令,即薛清辉。”

    今日这撷芳宴,他是特意去的,即使太后不开口邀他,他也会想法子去——自从在祈福大典上重遇月令,他一直在极力克制见她的渴望,这种渴望在岳麓的密函送抵后,几乎到达了极致,强烈到连他自己都心惊胆战……

    两个时辰前,六安引着他从花厅小门进了碧纱橱,青纱半透,赴宴者众,他却一眼从人群中发现了月令:

    像任何一位他见过的高门淑女那般,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末位,神态衿持、低眉浅笑,眼神中多了几分徐重不曾见过的疏离与空茫。

    她起身答话时,进退有度,淡然自若,徐重发现她整个人清减了许多,再不似过去玉润丰盈。

    眼下,她虽还有着月令的躯壳,却完完全全似变了个人,如今的她,是薛清辉。

    意识到这一点,徐重立在碧纱橱后,一颗心起起落落,竟有些茫茫然不知所以……

    直至席间突然说起以酒助兴,他才从她微颤的手,发白的面色中嗅出一丝端倪:

    她原是,装的。

    硬生生将自己装成了高门贵女薛清辉,内里却还是那个覃月令。

    隔了一扇碧纱橱,他洞悉她的一切,亦跟随她的一切,她此刻忐忑、踟躇,他亦如此。

    她担忧酒后失仪,徐重自然心知肚明,可她怎会知晓,当年正是为了告诫她切勿在外吃酒,他才有意夸大了她酒后的失仪之举,一番假假真真、添油加醋的描述,惹得她又是羞赧又是恼怒,嘤嘤啜泣着发誓此生再不吃酒。

    徐重不禁想笑,偏偏六安在旁寸步不离地守着。

    眼睛瞪得仿似铜铃。

    这奴才,明明递了投名状,还分不清好歹?

    那厢,又有人假惺惺地求太后宽恕酒量浅薄。

    三五盏的量,算什么浅薄?

    徐重冷哼一声,心道:我月令半盏的量还没讨饶,轮得到你来装可怜?

    哼哼完,他连带着睨了一眼六安,六安忙低下头,不敢再盯。

    复看回月令,她仿佛是这场宴席的陪衬,形单影只,无人问津。

    输了局,在旁人的欢声笑语中,她装作豁达,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却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将果脯塞入口中。

    她越是要装,他越是怜惜。

    到后来,他冒着被戳穿的危险,远远跟着她去了廊道,她蹲在暗处,瑟缩成团,他终忍不住现身,轻轻抚上她单薄的后背……

    面对她,他自始至终都是四年前那个情难自抑的毛头小子。

    可她呢?

    不仅没认出他,还唤他“公公”?

    回想起那场景,徐重望着大殿穹然高起的藻井,幽幽一笑。

    这不就是他的月令,娇憨可人,时不时犯点迷糊。

    身后传来的阵阵冷意,重新唤回徐重的理智。

    为了这方宝座,十七年前,他被亲生父母送入皇宫,成了无嗣先帝的养子。可自古伴君如伴虎,谨小慎微如他,亦曾数次身临险境,稍有不慎,便会为自己及家族带来灭顶之灾。每一回,他彻夜躺在这片金砖之上,澄思寂虑,扭转乾坤。这一回,为了月令,更应如此。

    在局势明朗之前,他定要护她周全不可,他得将她好好藏住了。

    徐重起身,将密信焚烧殆尽。

    ***

    自撷芳宴回府,因醉意难消,清辉一连在房中歇息数日才缓过劲来,只要一回想起醉酒后的零碎片段,清辉面色绯红,心悸不已,只求这辈子再无第三人知晓此事。

    谁曾想,当她甫一踏出房门,赫然发现,经过撷芳宴镀金身,如今的她,凭借当今太后座上客的身份,在薛府地位一夕飞升,阖府上下对她毕恭毕敬,左一口大姑娘,右一口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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