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我自己背着。」沈明夷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持,枯瘦的手将挎包的带子攥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此刻与过往峥嵘岁月、与那个熟悉的自我之间,唯一且最重要的联结与凭证。
路栀立刻了然,应道:「好。」她退回自己的座位,系好安全带,能感觉到飞机开始缓缓滑行,窗外的景物开始平稳地向后移动。「沈爷爷,我们准备起飞了。」她特意又叮嘱了一句。
「嗯。」沈明夷低低应了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急需找到一个支点来应对这陌生的环境与即将到来的飞行,略显慌乱地从那个视若珍宝的挎包里,掏出一本边角严重磨损、纸页泛黄脆弱的线装医书,低头佯装翻看起来,试图将全部的注意力与心神都锚定在熟悉的竖排繁体字和药方图谱之间。
然而,路栀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小老头那看似专注的目光,会时不时地、极快地从泛黄的书页上方悄悄抬起,迅疾地瞟向椭圆形的舷窗外——那里,熟悉的城市灯火正在加速后退、倾斜、变换着角度,最终被深邃的黑暗和跑道两旁流星般掠过的光带彻底取代。紧接着,一种明显的推背感传来,机身昂起,一种轻微的失重感笼罩全身,飞机终于挣脱地心引力,昂首刺入了繁星点点的无垠夜空。
「给谁发信息呢,打了这么长一篇?」飞机进入平稳巡航状态后,路栀侧过头,发现秦轶从刚才起就一直微微蹙眉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似乎在处理什么繁复的事务。
秦轶闻声,将手机屏幕自然地向她侧了侧,让她看清内容:「给尤宁交代些事情。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路栀凑近细看,那是一篇事无巨细的清单式信息:沈爷爷大致身高体重,嘱咐准备从内到外、从冬到春的全套舒适衣物鞋袜,强调材质务必以天然亲肤的棉麻、羊毛为主;日常洗漱用品需温和无刺激;又让尤宁在大院家里收拾出一间最安静、朝阳、带独立卫生间的客房,按长期居住的标准精心布置,特别提醒注意地面防滑和暖气充足;最后还额外提了一句,老人可能不习惯过于现代化或复杂的电器设备,房间布置尽量简洁、实用。
路栀逐字看完,眼中漾开赞许的笑意,伸手直接帮他按下了发送键。她想了想,拿过秦轶的手机,打字问道:【沈爷爷会同意长住在京市吗?他看起来……还没打算久留。】
秦轶接过手机,手指翻飞,很快递回,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微弯:【就老爷子那说一不二的霸道脾气,加上「叙旧」和「身体需要调理」这两大无可反驳的理由,你觉得沈爷爷踏进大院的门之后,还有可能轻易迈得出来吗?】
路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悄悄在毯子下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秦轶眼底的笑意更深,又带着点别样的深意。他手指动了动,又打了一行字,这次径直把手机举到了她眼前,屏幕的光映亮她骤然泛红的脸颊:【晚上回 33 号住。两个小崽子跟妈睡。】
路栀瞥了一眼,脸上微热,选择已读不回,并迅速伸出手,在秦轶结实的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秦轶面不改色,收回手机,慢条斯理地又打了一行字,这次直接举到了她鼻子底下:【晚上等着。】
路栀强作镇定,扭开头假装没看见,转向对面的沈明夷,主动找话题聊起来,试图驱散那行字带来的微妙热度:「沈爷爷,您看的这本医书,我之前从未见过?」
小老头似乎已经度过了最初起飞时的紧张与不适,闻言,注意力从窗外收回,落在手中的古籍上,神色也自然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谈及本行时的隐隐光彩:「这个啊,是我沈家祖上几代行医,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手札和治病心得,自己抄录整理成册,传下来的,不是什么公开刊印的方书,外面确实少见。」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且重要的话题,抬眼看向秦轶,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关切,「秦……秦将军,他这些年,身体可还硬朗?旧伤……还常犯么?」
「太爷爷身体底子好,还算硬朗,」秦轶接过话头,语气恭敬,「但毕竟年事已高,身上也有些早年留下的旧伤,天气变化时难免不适。精神头倒是一直很足。」
沈明夷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复杂,像是放心,又像勾起了更多回忆。他重新看向路栀,就着医书上的内容,开始认真地询问起她对某些老年慢性病症的病理理解、辨证思路和用药考量。路栀也打起精神,仔细倾听,时而思索,时而提出自己的见解,偶尔遇到困惑便虚心求教。一老一少,很快便沉浸在了纯粹而深入的医道探讨之中。
机舱里只剩下他们低低的、时而严谨辨析时而恍然领悟的交流声,纸张轻翻的窸窣声,与飞机平稳飞行时低沉恒定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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