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海芽根(五)
    杏花河,十里画舫改头换面,抹起了素妆。

    雕梁檐角都挂满了白幡,巳时的钟声敲响了九下,有两座舫抬起蜈蚣脚分别从左右两边推移靠近,随后平行相对,东西两侧又有斜成四十五度的小舫慢慢往西北和东北方向前进了几米,最后,一艘最长的长舸切开了水面,庄严笔直地从里处驰到水心正中,溅起的水花砸到了岸边主妇还没捣衣的木杵上。

    好些个端着甜豆浆碗的老小攒着头往河里看,一个不明所以的人问:“万年不动的老王八怎么今儿都在乱爬?”

    “你不知道?刚从别的地儿来的吧。”老翁瞥了眼这问话的抱布汉子说。

    “哪儿的话。刚陪我娘子回了十多天岳母家,早上裁了几匹布,看你们都挤在这呢。”

    老翁指着河中央说:“你看这五个王八像副什么字?”

    那人经老翁一点,又仔细瞧了瞧,这才发现移动后的五艘舫朝天摆成了一个“示”字。

    抱布汉子顿时明白了:“哦,祭祀啊,虞家有大人物死了?”

    “也不算吧,就是虞六公子啊。”

    一人反驳,“怎么不算,毕竟是统兵大将虞地虎的孙子,副统虞城山的儿子,虽说他是庶子,但她娘受宠啊。”

    “虞六公子前两日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好好的怎么死了?”

    老翁道:“死的好!早看不惯这王八犊子了!”

    有人轻声说:“我听在里边做事的远房亲戚讲,那虞六死的叫一个惨,头生生被割掉了,割完还被缝了一回,眼珠子凸凸的,进棺的时候还蹦出来了一个。”

    “这是得罪什么人了?”

    “说是还没抓到,停灵七天。”

    这时,一队穿着绛红色袈裟的和尚与一队青灰服且戴衣帽的道士从人群中穿了过去,领头的老和尚左手掌心向上,托着一个黄铜引磬,右手则握着一根细长的铜磬锥,后边的几个和尚一个拿着木鱼和槌,一个捧着两片铜钹,一个时不时用缠了红布的棒槌敲击着碗口大的铜铛。那几个戴帽的道士则全垂着眼睑,手中捧着几坛净水。

    “这是要超渡呢。”

    “死成这样,能不超渡嘛。”

    “怎么觉着有些简陋了。”

    “简陋?!你是没去里头见过,纯青玉做的棺椁,金蚕丝做的寿衣,楠木片做的纸花,人鱼松制的灯油,还有满屋拿金子做的花圈呢。”

    众人吸了口凉气,便纷纷散开,不再去看这晦气事,沿着杏花河道离开的人发现,还有一艘不大不小的画舫,没挂白灯笼,反而远远偏在一头,张灯结彩的,在一众素船中鹤立鸡群。

    *****

    虞启明赤着脚,双腿搭在茶桌上,阔腿红裤脚耷拉在一串葡萄边缘,两个纤腰袅娜的女子立在他身后,一个细腻地揉肩舒骨,一个殷勤地将剥好的荔枝肉用唇珠含住,下腰送到虞启明嘴边。

    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传来,虞启明把到嘴里的荔枝肉吐了出来,随即吩咐道:“吵死了,把窗都关紧。”

    侍女踮着脚把窗关好,又袅袅娜娜地蹲下,轻声说:

    “爷,奴看到副将军来了。”

    “儿子死了,来我这做什么。”

    话音刚落,一股蛮横的力量将门连同空气一起劈开,茶杯里的水荡起了汪洋,虞城山整个人像个烧红的烙铁,进门大喝道:

    “虞启明!”

    虞启明无动于衷,像听了曲打棉花,冷冷地说:“大哥不去陪你的好儿子,跑来我这做什么。”

    虞城山这个烙铁瞬间蹦出火花:“你还有脸问!亲侄子死了,不去吊唁就罢了,还在这张灯结彩,莺歌燕舞,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

    虞启明轻哼,“亲侄子?大哥莫不是忘了,你身体里流的可不是虞家的血,只是父亲好心把你捡了,放在身边当把刀而已。”

    “就算如此,从小到大,我虞城山有哪件事不是让着你!”

    “让着我?”虞启明眼底涌起一阵阴鸷,“让着我就是让父亲一味地偏袒你,把你养着他的得力爱将,把我放在这不闻不问吗?”

    “偏袒?父亲何时偏袒过,是你不学无术,毫无长进,如今还怪到我和父亲头上来!”

    虞启明闭上眼,“大哥说完了?说完可以滚了。”

    虞城山一把将虞启明的衣襟揪起来,右拳死死握住,“我把你当亲兄弟,你却把奸细送进我儿的房里!弘渡丢了,我儿子的命也跟着丢了!”

    “是我送的吗?自己儿子蠢,用了这么久也没发现。”

    虞城山的拳头终于打过去,虞启明头一歪,吐出一口带牙的血,全然不惧地盯着虞城山说:

    “大哥今天尽可把我打死,我倒要看看父亲是不是连我这个亲生的也不要了。”

    “船上的贴身婢女哪个不是你亲自挑选的,你敢说你一点都没怀疑过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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