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灼惯常站在牛渚矶的滑石之上,抬头盯着那只头冠凸起三撮细毛的鸦被红光烤熟了半翅,手上削骨的动作却没停。
内劲剥落的白屑面片还没下到河汤之中,胚骨就被抛到半空,剑尖刁钻如鬼魅地循着裂痕轻轻挑旋了三百六十道光弧,呼吸之间骨面生鳞,形骨轻落掌心之际,成了一朵柔而立挺的白粉雕花。
白灼刚将这朵花簪在石板上,脚下的黑石就微晃了一下。
地火开窑了。
对于铜盘寨的子弟来说,这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东西南北的十诫石板正“无中生有”,板上一下绽开了千万朵灰色花,将围拢来的红光吸进花蕊,转成雾吐出,开开合合,只有一些微热传至脚心,不过,对于寨外的人来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本停滞所以啥都不用管的意识躯体再次复苏,不妙。
本空无但突然多出来了一段没有先辈所记载过的奇怪记忆,不妙。
本卡在百分之六十的绝天地通进程再次开启,大大不妙。
“咻—”一个小暗器破空而来,白灼侧身,食指和中指稳稳钳住。
额,是一只果核。
牛渚矶对面的苏味味趴在雪融湿的红枣树上,歪着脖子露出半张鼓起腮帮子的小脸,咧嘴朝白灼笑。
这一下,混杂着不明果肉的满嘴烂枣哗哗掉了出来,苏味味毫不在乎地伸出胖手拢了三大枝串上的枣进兜,拿起一个咬了半口,觉得不甜,皱眉间把兜里的大枣全倒了,活蹦乱跳的红珠子又顺势弹了过来。
“败家玩意!”
苏味味随枝杈晃了一阵,才想起自己来这是有任务的,于是她朝白灼喊道:
“啊灼姐,我姨找你——”
她姨,就是白灼的娘,铜盘寨的大当家。
白灼无视众师兄一见她就“徒手劈石”“针解毒木”的搔首弄姿,大阔步将小祠门踢开一滚尘,就直直跪了下去,身不斜,腰不晃,目中也无人,只盯着祖宗牌位的“妣考”两字,觉得上面的金漆涂的太厚了些。
屠溪柔的气还没发,就被白灼这架势堵得心口疼,她抄起供桌上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白灼后背,这硬骨头愣是一声不吭,哼都不哼一声。
屠溪柔见状,也不管白灼侧身的鎏银扞腰掺出滚血,作势还要下鞭,旁边白眉慈目,身高却只有九十厘米,脖颈夸张到没缩就同两肩平成一线的老头忙拉住她,“小溪柔啊,算了,算了,女娃还颇有你当年的风范,说事吧。”
白灼侧目瞥了一眼三叔公右边那只穿了个不规则大洞的耳朵,没想到这老头还能替自己说话,她微微咬牙,不过嘴里仍是没蹦出一个字。
“你这小混账还不知错!”屠溪柔这话一说,白灼就知道她要动真格了。
“三叔公既要找我娘告状,何须浪费口水替我开脱。”白灼冷言。
“你当真以为我找你就为了这事。”屠溪柔气极而笑。
“怎么不是。”白灼没好气道。
两天前,白灼攀到牛渚矶的最高崖上,望向天上那只盘了整片天的“红雀”,誓要把这只越看越像死鱼眼的雀眼珠子挖出来。
不过,这只红雀可不是天天在屋瓦麦地上觅食的小雀,而是着着实实浮在千城百镇上空,遮挡了日月的庞然大物,要不然,白灼早把它剥皮抽筋,烤熟了喂狗。
当时是白日,用息壤土和脑白金制成的根根分明的雀羽全褪成了壁虎皮般的隐色,只有那七分黑三分白还带点妖青的眼珠子不安分地滚来滚去,白灼越看越着了魔火,也不管天有多高,对准那眼珠子就将手中磨得发荒的箭镞用力掷了过去,好巧不巧,眼珠子的那个方向,传来一声老鹤的惨嚎。
白灼闻声从高崖上跳到对面矮其五六米的山石柱子边,那上面立着一个蜂箱大小不过比较深的神龛,里头供奉着一个朱唇俊目,头顶宝冠,冠上插着几个紫红绒球,还有两根长长羽毛翎子的不知名将军,将军肩甲被疾驰而来的箭镞破了个洞,不偏不倚,穿过了刚好缩在神像背后的三叔公右耳。
老人家没防备,捂着耳朵痛得龇牙咧嘴,还单脚跳了阵“虾蟆舞”。
事后,白灼非但没有悔过,还琢磨三叔公这百岁的老头一天天地不知道在练什么功,不是缩这个角就是缩那个角,难怪寨里的师兄姐弟们都称他为螺蛳祖。
她又不想受屠大当家的雷火,那夜便也缩在神龛之中,无聊之际把将军肩甲的碎片捡起来上看下看,觉得这一块和别的颜色十分不同,表面似有银灰流动,内里又好似有抹暗红,看着看着,不小心被甲片划破了指尖,但没什么大问题,白灼又心不在焉地把这碎片给“缝补”了回去。
“砰——”三只大竹筒滚了过来,白灼回神,发现三竹筒里头还塞了五花大绑的三个人,这五彩绕身的绑法一看就是李逞师兄做的,白灼将人抽出来,发现这不是自己捡的三个“罪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