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的滑行像冰面托着人流动,刀刃过处,悄无声息,只留下两道深而润的弧线。
训练馆的灯总是亮得太早。
冰车打着圈,坐在看台高位往下看,好像冰车也是选手,沉默地表演。冰场刚浇过,镜面泛着惨白的光。
他重新滑上去,单足顺着场边溜了大半圈,简单的压步,转三,外刃弧线。膝盖微屈,重心流动。
脚步声渐渐远去,声音很闷。他余光看到郭教练的手机,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想必是詹云程刚到,他俩需要聊些什么。
没人盯着,更自在。林白滑到对角,加速,左前外刃切入,蹬冰起跳。一个干净利落的4S,高度惊人,远度和3S相比,没有显著的提升。落冰声清脆短促。
轻轻吐了口气,他看着面前,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嚯,一来就上难度。”
年轻的男声从挡板边传来。转头,看见吴云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对方挑眉。
对于这个省队唯二的男单之二,林白总是有点束手无措。他轻咳了一声,手肘靠在挡板上,拧动保温杯,打开手机开始刷。温水泡了点电解质粉,有点咸。
田叙阳正在尝试3A。这个消息被封锁得很死,非业内人士都不知道。他起跳很高,但落冰总狠狠往冰面砸,偶尔几次成功的3A,双手扶冰才站稳。
吴云章也不恼,他当然不会去打扰田叙阳,直接在挡板外绕到林白身侧,相当自来熟地和他打招呼。
“看什么呢?眉头皱这么紧。”
“没什么。”林白手一抖,顺势把手机塞回背包。
“网上的话,看个乐子就行。夸你的别全信,骂你的别往心里去。这帮人,十个里有一个真上过冰就不错了。”
吴云章语气笃定,之后,问得很直接。
“我连3Lz都还没折腾明白呢。对了,你那个连Lo跳,昨天我看了视频,第二跳比第一跳还高,怎么做到的?”
林白比划了一下。
“落冰的瞬间,用刃的反弹力,不是重新起跳。”
吴云章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好像还想聊点什么,看林白这副话题终结的样子,斟酌片刻,还是老练地拍拍他的肩膀,先行离开更衣了。
林白知道吴云章不是真的想问技术细节,那只是一种打招呼的方式。就像孙贤易的“吃饭了没”,王青会说“回来了”——如果他们还没有入睡的话。
一种社交信号。他不擅长回应,但事教人一教就会,他也就学会识别。
“练完自己拉伸,明天上午詹老师过来,合新步法。”
教练果然和詹云程老师回来了。从考级版到现在,这套节目改了多少次,自己都记不清。
他下个赛季依然沿用原先的两套节目。无话可说,敷衍。但总归是没有走出国门,距离升组JR还有整整一个赛季,反正最终支付新节目一系列开销的,还是自己的钱包。
滑回冰场中央,冰面不止他一个人。徐其川和徐其文在另一头练双人抛跳,女孩被哥哥抛出去,在空中旋转三周,落冰时稍微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贾深梦教练的声音隔着大半个冰场传来,有股平时慈祥的男妈妈感,“川儿,抛的时候轴给正!文文,落冰腿绷直!”
田叙阳下冰了,留了个忙碌的背影。午饭后,他要赶火车,有一个很好的集训机会。去外地参加集训营,许丽教练领队,下周才回来。
“下午省队有拉练,拉体能。长跑跑圈。”教练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说完,又晃回挡板边。
午饭时间快到了,林白下冰更换衣服,套上帽衫出冰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干冷,积雪还没化干净。
走出去一段距离,林白呆滞了一会,认命地折返。他的本子落冰馆了,也许落在看台,也许是更衣室,记不清楚了。
幸好,门还没锁,大家都去吃午饭了,灯已经关上。他站在挡板边,眼睛空空的,看似盯着冰面,其实什么也没想,脑子在检索记忆,使劲回忆东西到底落哪。
冰面上有无数道划痕,纵横交错,冰车会抹平,浇上新的冰。
周而复始。
“站这儿干嘛?”
是田叙阳的声音。林白很惊讶,他以为对方现在应该在火车站。田叙阳站在走廊口,手里拎着冰鞋包。
“拿东西。”
“我也是,航班推迟,火车也改签,许教练去吃饭了。你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
“4S成了?”
“七八成。”
田叙阳没说话,就也干站着。走廊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办公室传来的隐约说话声,还有管道水流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