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们也很讨厌英国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做派。
索恩眨了眨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阿方索看向王后,王后再次对他点头,神色坚韧。
「好。」
阿方索坐直了身子:「你要采访,我就给你采访。我会把英国人对我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告诉你。我要让维多利亚女王看看,她的政府里养了一群什么样的流氓!」
「既然他们想让我当乞丐,那我就当给全世界看。我要让维多利亚女王看看,她的政府是如何对待她的亲戚的。索恩先生,带上你的相机,开始拍摄吧。」
索恩便审视了一圈这里的环境。
「光线太暗了,但这很好,这正是我们要的氛围。」
索恩指著墙角那堆已经见底的劣质煤炭,对著随行的摄影师打了个响指。
「拍,给个特写。要让读者看清楚,那里面混著多少石头。这是大英帝国给一位国王的供暖配额。」
「还有那里。」
索恩指著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晚餐,两块干硬的黑面包,半颗煮得发黄的卷心菜,以及几个带泥的土豆。
「这就是今晚的皇家御宴。把缺了口的盘子也拍进去。这很有艺术感。」
阿方索和玛丽亚·克里斯蒂娜王后站在一旁,静静盯著这群人忙碌。
起初,王后还有些局促,想要去整理一下凌乱的床铺,或者把那几件挂在椅背上晾干的破衣服收起来,那是女性本能的体面。
「不,王后陛下。请不要动。」
索恩温和制止了她,神色诚恳:「真实往往有著粗糙的力量。如果您把这里收拾得像个中产阶级的公寓,那我们的报导就失去了灵魂。我们要让世界所看到的,不是您如何维持体面,而是这种环境是如何试图摧毁您的体面。」
王后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了,现在是重头戏。」
索恩退后几步,指挥著两位君主站位。
「陛下,请您站在窗前,背稍微佝偻一点,不要太佝偻,要有虽然被生活压弯了腰,但依然试图站直的倔强感。对,就是这样。看向窗外,哪怕窗外只有一堵墙。」
「王后陛下,请您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拿著那件您正在缝补的衬衫。您不要看镜头,看陛下。眼睛里要有心疼,不仅是妻子对丈夫的心疼,更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担忧。」
「准备————」
摄影师高高举起镁粉盘。
「砰!」
白光闪过,这间破败公寓里的凄凉无助,被永远定格在底片上。
这张照片,后来被称为《伦敦冬夜的弃儿》,成为了新闻摄影史上的经典之作,也成为了大英帝国外交史上的一块无法洗刷的污渍。
接下来的采访进行得异常顺利。
阿方索没像之前的演讲一样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在索恩的高情商引导下,他只是平静地讲述著过去一个月的生活。
「是的,肯辛顿的房子太贵了,我们住不起。」
「我的怀表?哦,那是在上周当掉的。换了这周的房租和一些面粉。」
「王后的首饰,那是她母亲的遗物。昨天她去典当行的时候哭了一路,但没办法,如果不当掉,我们就没钱买药。我的风湿病犯了。
「至于那些混混————」
阿方索指了指自己腿上的淤青,苦笑一声:「也许是因为我不够听话吧。在某些大人物眼里,一个不听话的流亡者,连呼吸都是错的。」
索恩一边速记,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位国王陛下如果去演话剧,绝对是影帝级别的。
卖惨的艺术,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像乞丐一样哭天抢地,又保留了贵族的自尊,这种反差,才是最致命的。
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索恩合上笔记本,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坦诚,陛下。您不仅是一位君主,更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斗士。」
此时,随行的几名黑衣保镖走了进来,提著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正如我所说,这是采访费。」
索恩指了指箱子:「里面有一些来自加州的牛肉罐头、面粉、无烟煤,还有一些奎宁和止痛药。另外————」
他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有两千英镑。是现金,这是预付给您的稿费。我们报社计划为您开辟一个专栏,名字就叫《流亡日记》。只要您愿意写,我们就愿意付钱。」
阿方索沉沉盯著信封,喉结动了动。
两千英镑。在这个时代,这就是一笔巨款,足够他们在伦敦体面地生活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