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君臣弈棋局

    “起来,坐下说。”李治摆摆手,示意他起身,“朕知道,皇后能干,诸臣用心。可这军权……终究是社稷命脉,朕若不亲自握在手里,实在难以安寝。”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府兵之制,初时甚好,兵农合一,不费国帑。可如今,你也看到了,军府空虚,将骄兵惰,更甚者,边将坐大,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安西、北庭、陇右……那些都督、都护,天高皇帝远啊。此次西征,你提调诸军,可曾感到掣肘?”

    李瑾重新坐下,沉吟片刻,坦诚道:“回陛下,确有掣肘。军令出于多门,号令难以齐一。各军府兵战力参差,补给迟缓,将官或有保存实力之私心。若非陛下授予臣临机专断之权,皇后殿下在后方竭力筹措粮草,诸将用命,兼之吐蕃内乱,此战结果,犹未可知。”

    “这便是了。”李治重重一叹,将一颗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中央天元之位,气势陡然一凝,“军权分散,则令不行,禁不止;边将坐大,则易生骄矜,乃至割据。汉之七国之乱,魏晋南北朝之藩镇祸,殷鉴不远!朕设枢密院,便是要将这调兵、遣将、任官之权,收归中枢,握于朕手!募兵新军,便是要练一支真正听命于朝廷、听命于朕的虎狼之师,替代那些暮气沉沉、盘根错节的府兵!”

    他盯着李瑾,一字一句道:“爱卿,你首倡此议,又深知兵事,朕将这枢密院,将这练兵革制之重任交给你,便是要你替朕,铸就这把牢牢握在手中的天子之剑!此剑,当锋锐无匹,当指哪打哪,更要确保,剑柄永远在朕的手中!你,明白吗?”

    话语中的敲打、期望、警告,表露无遗。李瑾立刻离席,再次拜倒,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苦心,臣感同身受,铭感五内!臣非愚钝,岂不知陛下设立枢密院、行募兵制之深意?正在于收兵权于中央,固国本于未然!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得蒙陛下不弃,委以此等重任,敢不竭尽驽钝,肝脑涂地?”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迎着李治审视的眼神:“臣愿以此身,为陛下铸此天子之剑。然,剑再利,终是凶器,唯执于陛下之手,方为社稷之福。枢密院上下,皆乃陛下之耳目爪牙;新练之军,唯认陛下虎符诏令。臣,不过是陛下手中一块顽铁,陛下欲将臣锻造成何种模样,臣便是何种模样;陛下欲将臣置于何处,臣便恪守何处,绝无二心!此心此志,天日可鉴!若有丝毫逾越,甘受天谴!”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将自身位置摆得极低——只是一块任由皇帝锻造安排的“顽铁”,将枢密院和新军的最终归属说得极明——永远属于皇帝。既回应了李治的敲打,又再次表明了毫无私心的忠诚。

    李治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和欣慰。他亲自起身,将李瑾扶起:“爱卿言重了。你的忠心,朕从未怀疑。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朕不得不……唉,也许是朕多虑了。起来,坐下,继续下棋。”

    接下来的棋局,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李治的棋风,稳中带杀,注重布局和大势,偶尔有出人意料的凌厉手段。而李瑾的棋路,则绵密厚重,善于忍耐和转换,往往在看似平淡的应对中,悄然积累优势,但每到关键处,又总会“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破绽,或者选择看似稳健实则稍缓的应对,让李治能够抓住机会,取得局面的主动或局部的胜利。

    两人一边落子,一边闲聊,话题从新军筹建,慢慢扩展到边疆局势、西域风物,乃至诗词歌赋。李瑾知识渊博,谈吐得体,既能纵论军国大事,也能欣赏风花雪月,更难得的是,他总能将话题引向有利于彰显皇帝权威、歌颂天下太平的方向,让李治听得身心舒畅,连头风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陛下请看,”李瑾指着棋盘一角自己看似稳固的“大龙”,那里被李治的黑棋隐隐包围,存在一个不起眼的弱点,“此处看似铁板一块,实则若被对方抓住要害,连环劫争,恐有倾覆之危。用兵之道,亦复如是。昔年太宗皇帝征高句丽,前期势如破竹,然安市城久攻不下,天气转寒,粮道漫长,一处受挫,全局被动。故为将者,不可不察细微,不可不备万全。陛下设立枢密院,总揽军机,正是为了明察万里之外秋毫之变,避免此类‘一处疏忽,满盘受累’之局。”

    李治看着棋盘,又看看李瑾,捻须微笑:“爱卿以棋喻兵,甚妙。这治国、用兵、对弈,道理相通,皆在于谋全局,察细微,知进退,握主动。朕设枢密院,便是要掌握这‘主动’二字。”

    “陛下圣明。”李瑾含笑应道,随手落下一子,恰好补上了那个细微的破绽,却似乎又让出了中腹的些许实地,“主动在我,则从容不迫。然主动之势,需上下同心,如臂使指。臣在枢密院,必时刻谨记,一切机宜,皆需禀明陛下,恭请圣裁。新军招募、训练、将领任免,章程细则,臣可草拟,然最终定夺,非陛下朱批不可。此乃臣之本分,亦为枢密院立院之本。”

    这番话,再次强调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和枢密院“执行机构、参谋机构”而非“决策机构”的本质,彻底打消了李治最后一丝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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