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明光元年十一月,陈国,北境,平孤城。

    五日前,天子近臣、起居郎江忘悲奉急诏,从京城出发前往平孤城接傅家遗孤——那个父兄全部战死,母亲殉情留下来的可怜孩子。

    北境刚结束恶战,又是一场大雪。掩人耳目似的遮蔽了不少战争留下的惨状,江忘悲只看见白色和无尽头的白色。

    像是给一场恶战的无声哀悼。

    在这场恶战中,没了两根手指头的狼戾军将军叫周望翀,和他并肩骑着马,脸上两道刀口子被冻得皮肉外翻,往外渗血,眼睛红成了兔子,肿的不像话。

    江忘悲不知道他是哭的,还是打仗的时候被揍的。

    他也不觉得自己该问。

    谁也没说话。

    周望翀知道这个江忘悲,但也只是知道。

    他太出名了,出身于七八年前和傅家一样赫赫有名的武将世家——江家。可是不去当个武将,十五岁跑去考了科举,三元及第,一时间风光无两,至今还是天下学子的典范。

    此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平步青云,但是老江将军急流勇退,早早就回了老家,几年前去世。而江忘悲历任两朝,虽说是天子近臣,却也只落下来个无权的起居郎。

    周忘翀是个粗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仰仗于战死的傅侯爷,两年前才晋升成立侯爷的贴身随从,他自然不明白为什么江忘悲不争取更多权利,想到这里,他也只是斜睨着眼看了看江忘悲,骑着马披着一身霜雪,继续往前走去。

    这次北狄和狼戾军的交手打的双方都狼狈不堪,硬要说起来北狄损失更大,他们残兵败将逃往草原深处,留下来这个几乎要被攻破的平孤城。

    “江大人,到了。”

    面前是一条绵延的,垮塌的,堆积着死人的残桓断壁。

    江忘悲微不可查地从喉咙里叹了口气,垂着眼下了马,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牵着马,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

    周忘翀愣了一下:“江大人,这里雪很厚...”

    面前的男人脊背挺直,微微低着头,闻言侧过脸,眸光坚定地看着他:“雪中怕是还有烈士遗骸,不该遭到马蹄践踏。”

    “可是你下了马,也不能保证你踩不到。”

    “那样就知道方位,可以喊人来将他们入土为安。”江忘悲肩头也是厚厚一层雪,连带着眉目都结了霜:“高坐马上,在下实在内心不安。”

    周忘翀没说话。

    他恍然发觉,自己看多了死亡,对生命都麻木了。

    他和这个京城来的文官对峙了起来,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有一会。

    他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在了江忘悲前面。

    热泪烫下来,把地上的积雪融出一个一个小小的凹陷。

    城里的景象倒是比外头好些。

    平孤城不算前线,算得上一个军镇。傅家的“肃侯府”就在这座城里,粮食仓库和军械库建起来一座又一座,新兵在这里操练结束后才去关隘服役,这里也有不少的商贩和百姓。

    只不过江忘悲看不到了。

    现在更多是死寂,要了命的死寂。

    “小世子还在肃候府里吗?”江忘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扭过头看着周望翀。

    “对。”周望翀费力的拽着马,陪了他很多年的战马两天前死在了刀刃之下,新的这一匹不太听话,弄得他说话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面:“我还是头一次见小殿下,之前几年说是身体不好年纪又小,侯爷养在了府里。这几日也是可怜见的,缩在屋子里不出来了。”

    江忘悲扯着手里的缰绳继续往前走,闻言步伐微微一滞,喃喃自语一句:“倒是聪明。”

    “江大人你说什么?”周望翀还在和那批马进行搏斗,被马蹄扬起的雪灌了一耳朵:“在下听不清——”

    江忘悲只是步伐更快了一些,更快了一些。

    他想,我终于能见到她的女儿了。

    江忘悲是被收养的义子,他九岁那年。年轻的江将军去了河州剿匪,结果谁曾想恰逢山洪,死尸混着污水堆积成山,一时间起了疫病。

    江忘悲已经不记得自己父母的样貌了,他只记得母亲的怀抱十分温暖,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抱在怀里,带着他爬山爬树地找药。而父亲高高瘦瘦,会摸着他的头,唤他乳名:“乌金,来爹爹这里,阿娘在磨药。”

    都是医者的父母自然是要为治理疫病出力的。

    于是就这么双双染上疫病,撒手人寰。

    他至今都记得江将军震惊痛惜的神情,还有那双把他抱回京城,放在江夫人面前的有力臂弯。

    自此他改姓江,连带着名字都变了一变,还有了个姐姐,叫江钏。

    姐姐和老肃王的儿子,是打小的交情,他们顺理成章地走下来一起,然后生了两个孩子。江忘悲最后一次见两个侄子,他俩宛如野驴一样在肃王府里满院子乱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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