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她不站在他这边,讨厌她没有一点私心,讨厌她的冷酷无情。
所以五条自己暂时陷入了纠结。为什么自己其实不讨厌她呢?他分明是觉得失落的,对她感到失望,甚至觉得百爪挠心,万般不爽,但他看着她额发缝隙里忧郁的眼睛,就说不出任何让她会难过的话。
他甚至开始体贴和理解她的辛苦。
他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吗?
在短暂的沉默里,牧野自问自答了。
她的双手在麻绳里摩擦,无意识地缩起来,脖颈上的勒痕隐隐刺痛。被这样粗暴地对待,答案在她看来显而易见。
这样一个冷血无情、投鼠忌器的她,凭什么不被讨厌呢?
“于情于理都会讨厌的吧。”
她长出一口气:“但我接受——这是我尽好我的职责所付出的代价。”
五条说不出话。
月夜寂静无声。
牧野在无尽头的安静里放空了自己,她听见脑海里时钟嘀嗒作响,距离时间耗尽、任务完成,还有六分钟。
时间真快啊。
她心脏酸涩起来,心里头一次升起浓烈的不舍。
没关系,无所谓的……反正差不多全说出来了。
她为什么还是觉得很遗憾呢?
她在遗憾什么?
身后的竹林里忽然传来窸窣的声音,打断了牧野的思绪。
是很熟悉的羽织与铠甲摩擦的声音,牧野眼皮抬了抬,仍旧抱着膝。
五条也听见了第三者发出的声音。但五条不认为来客能对他造成威胁,因此他不紧不慢,回头看向竹林里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披着白袍的刀客。银发狼尾头,两眼是绚烂的金色,身形瘦削修长,皮肤白得不似常人。
他身披月光,手挽着一把入鞘的太刀,刀柄精刻着繁复的纹饰,刀把上缠布规整服帖。此刻这人满身有大大小小的伤口,金色的吊穗七零八落,白色羽织也破损严重,面庞和身上沾染了血迹,在起雾的夜里平添几分妖冶。
这人身上有着金色的能量。
青年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与他对视、面色沉冷的五条身上,而后转过去,定定凝视着背影单薄的牧野未来。
“主公,时间快到了呢。我怕你把我弄丢了,赶紧自己火急火燎地找过来了。值得被夸一夸吧?”
还剩五分钟。
牧野抬起头,转身,仰望着山坡上的他。鹤丸看见她被粗绳束住的双手,眼神敛了敛。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牧野嘟囔:“怎么可能会把你忘了啊,笨蛋。”
鹤丸会心一笑,穿过竹林朝下走,姿态飘逸,如蜻蜓点水,一看就是常跋涉在荒山野岭的老练武士。
五条来回看了他们两眼:“‘主公’?这位也是你一百多个‘好朋友’其中之一?”
这个白衣刀客身上有着他已不算陌生的金色能量,和下午新宿站,站在牧野身边的那人一样,所以答案不言自明。
好不痛快。
牧野所有陌生的一面,都令他感到不痛快。
他在不痛快什么?他不由得开始自我思考。
当那个白衣刀客自然而然地站到牧野身后三步——正是最适合拔刀护卫的位置时,五条突然明白了自己不痛快的根源。
——就像精心养护的盆栽某天被连根拔起,才发现泥土下早就缠满了陌生人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