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天亮得很迟。
黑得看不清人呢,那国公府长女竟带着帷幕,提着盏灯笼就出了府。
连侍从折竹都没带。
“连衣裳都换成了寻常百姓的素袍,不穿府里的任何衣裳,还背了个十分可疑的袋子。”折文才加大火力告状。
折文婳接着上眼药:“鬼鬼碎碎的,肯定不怀好意。”
宁青风深以为然。
折家兄妹表示:表兄近日也太反复无常了。昨日还拼命维护她姐姐,今天却直接倒戈。
果然男人的心,没一个靠得住。
宁青风打了个喷嚏:“谁说小爷坏话呢?”
折文才连忙摇头。
折文婳见势亮出准备已久的披风,温温柔柔披到表兄身上:“天色尚早,表兄小心着凉。”
宁青风感动得无以复加,果然最贴心的当属表妹:“婳儿有心了。”
折文才羡慕得不得了:“谁才是你亲哥哥?怎么我没有?”
折文婳:“还没见你给我递过衣裳呢,我才是妹妹!”
天亮得晚,可也亮得快,他们仨一路跟着卧底留下的线索向前摸索。
直到了那城门边,宁青风忽然顿住了脚步。
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撒向远方尽头那抹身影。
那人一身青衣,一件斗笠,侧着身影,看不清面容。
可背影是那样熟悉,像极了一个人。
宁青风记忆中的人,化作眼前那道身影,双手捧着一只碗,稳稳端给对面衣衫褴褛的灾民。
身子微微前倾,似在说些什么,那样的珍重和认真,和她记忆中的影子逐渐重合。
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那人复而站起,行走间勾勒出单薄的背影,不知是太高的缘故,还是因公事操劳磋磨了身子,把他人放在心头,却独独忘了自己。
她的目光怔怔追随那人的影子,直到早风一吹,帷幕轻轻掀开一角,春光一泻出的美人侧影,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可她不是他。
记忆中的人影和虞青雪分离。
宁青风彻底回神。
可那悸动早已在心尖留下痕迹,吹起连绵不绝的涟漪。
折文婳狠狠指着前方:“果然是她!”
折文才附和:“是那妖女。”
“可她在给灾民施粮……”宁青风有些惊讶地点明事实——青雪姐姐又好像和她所以为的不一样了。
倘若真是坏人,怎会冒着天寒地冻做这番善举?
折文婳忧心忡忡:“表兄,你不会又被她迷惑了吧?她一定别有居心!”
宁青风只道:“再等等、再等等看……”
眼前的一幕叫她心生贪恋,明知是假,也不愿戳破幻影。
可到底天不如人愿。
“哟?我当这谁呢?”
身后拐出一群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嬉皮笑脸道:“怎么?晟京大名鼎鼎的宁公子,如今也成了当街偷窥姐姐的破皮无赖?
宁青风冷眼扫过去:“与尔等何干?”
“何干?宁小弟也见外了,当日追美人不成反栽了跟头,兄弟们替你着急啊!”
公子哥们醉醉醺醺,呼出的气也臭得熏人,转眼又朝折文婳动手动脚:“哎呀美人,跟哥哥玩玩……哎呦!”
宁青风钳住袁海手臂:“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
袁海吃痛收回手:“原来是宁小弟的美人,罢了罢了,看在宁小弟的面子上,不过——她不能动,那边的美人总可以动吧?”
宁青风拽住他的衣领,眼神凶狠道:“你敢!有色心没处使,不如滚回春风楼去!”
这群人衣衫不整,就是刚从春风楼出来,来找茬的:“不敢?宁青风,你连个女人都驯服不了,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活该成为晟京城的笑炳——怎么着,说错了吗?”
“哦,我想起来了,你根本不是个爷们,就是个兔爷、断袖!”
宁青风瞳孔一震,青筋凸起,一拳砸出,直接将人翻到在地。
醉鬼们一下沸腾起来:“好啊,他敢打袁哥,兄弟们上!”
一窝蜂猛扎上来,宁青风正愁气没处撒,咬着牙捏着拳,一拳一个胖子一脚一个泼皮。
打得正酣,却被折文才瞧准空档拽了出来:“快跑,他们人多,等回过神来想跑都跑不了!”
“他们算什么东西?”宁青风吐出一口血色沫,“津爷不在,你们算个屁!”
袁海从地上爬起:“算什么?算你当年做小伏低求着我们,算你磕破了脑袋都没救回他的命,只能像狗一样对我们求饶!”
眼前恍过漫天漫地流不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