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故人重逢
    三爷语气郑重:“那日在高平,你仗义出手,为老二收敛骸骨,全了他最后的体面。这份恩情,东家一直铭记在心。她早有意当面致谢,奈何江湖路远,风波不定,阴差阳错,总是错过。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陆氏的目光落在许舟身上,平静,却深得像秋夜的寒潭。

    这是她时隔多年后,第一次如此近地打量这个从自己血肉中剥离、又在漫长岁月里独自生长的孩子,不过一步之遥。

    他身量已完全长开,肩宽背直,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松柏般的挺拔之气,再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仰头看她、牵她衣角的孩子了。他的眉眼清朗,鼻梁高挺,但下颌的线条却比她记忆里坚硬了许多。眸子黑得沉静,不似少年时那般浮光跃动,也没有久历江湖的油滑,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

    可在那沉稳之下,似乎还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属于少年的执拗与热切,像冰层下未熄的火。

    这不是她的小舟儿了。

    这是一个已然成型、自有丘壑的年轻男子,一个她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许舟”。

    似乎察觉到她凝视的目光,许舟抬眼,迎上了她的视线。

    他微微一怔,随即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神色郑重,后退半步,拱手为礼:“晚辈许舟,见过东家。久闻东家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陆氏将目光从他脸上挪开,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那日,收到飞鸽传书,得知北狄狼骑军突袭高平时,我便立即从大同府动身,昼夜兼程往高平赶。”

    大同府距高平约四百里,即便快马加鞭,也需数日。

    “可惜,紧赶慢赶,还是迟了半步。待我到时,只见到一片焦土残垣,老二他……已然殉难。”她顿了顿,轻声道:“多谢你为他收殓,让他不至于曝尸荒野,与瓦砾同朽。这份情,我记下了。”

    许舟神色恳切,语气真诚:“东家言重了。当日高平危局,若非荀三爷与客栈的弟兄仗义,指明密道,我与同伴也难以脱身。掌柜的待我有活命之恩,我为他身后尽一点心,是分内之事,亦是江湖道义,不敢当东家一个‘谢’字。”

    陆氏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

    荀三爷在一旁看着,咧嘴笑了笑:“得,你俩就别在这儿互相客气、谢来谢去了。许舟,你大老远跑来,是为着苏姑娘的事?”

    许舟收敛神色,点头道:“三爷明鉴。确是为了苏朝槿之事,心中实在牵挂。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坐下慢慢说?”

    三人便移步至房内的八仙桌旁,围坐下来。

    桌面粗朴,却擦拭得干净。

    刚坐定,门外便响起轻叩声,掌柜的声音传来:“三爷,东家,许客官,早点送来了。”

    许舟起身开门,掌柜端着一个大木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摆着三只粗瓷海碗,碗里奶白色的汤水热气蒸腾,浮着切得细碎的羊肚、羊肝、羊肺,点缀着碧绿的芫荽末,香气扑鼻。旁边是几张烤得金黄酥脆、撒了芝麻的焙饼。

    “有劳掌柜。”

    许舟接过托盘,顺口问道:“东家和三爷用过了吗?若不嫌弃,一起用些?”

    掌柜笑道:“客官放心,本就是照着三位的份例准备的,多送了两份上来。咱们这儿的羊杂汤是特色,用的是西山来的黑山羊,连夜熬煮的骨汤,暖胃驱寒最是适宜。”

    说完便识趣地退下了。

    荀三爷早已食指大动,闻言哈哈一笑:“来得正好!老任那家伙大清早就来叨扰,念叨了半晌伤势,害得我连口热乎的都没捞着,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说着,毫不客气地端过一碗,也不用勺,就着碗边先吹了吹,然后“呼啦啦”喝了一大口热汤,满足地长吁一口气,又拿起一张焙饼,“咔嚓”咬下一大块,嚼得津津有味。

    陆氏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油腻滚烫的羊杂汤,微微摇头:“你们用吧,我不饿。”

    她依旧坐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沉静。

    许舟见状,也不多劝,道了声“那晚辈先用了”,便端过自己那碗,也慢慢吃起来。

    汤味醇厚,杂碎处理得干净,没有膻气,焙饼外脆内软,确是地道风味。

    一时间,房间静谧。

    荀三爷风卷残云般将汤饼扫荡一空,抹了把嘴,看着眼前光景,忽地唏嘘道:“嘿,说起来,人家那话本戏文里,江湖故人重逢,英雄聚首,总得烫壶酒、切斤牛肉,再论天下大事,那才叫气派。咱们仨倒好,搁这儿对着一桌羊杂汤配焙饼,是不是……忒也寒酸了些?”

    许舟咽下口中食物,闻言不禁莞尔:“三爷,酒肉是热闹,汤饼是实在。江湖路远,能得一餐热食,与故人安然对坐,已是难得。至于酒肉……以后总有机会的。”

    “这话在理!”

    荀三爷拍了拍肚子,神色一正,道:“说正事。许舟,关于苏姑娘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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