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往事
    浊酒剖心,往事铺陈开来。

    但许舟忽然意识到,这位老乡,似乎有些太老了?

    “我还记得那一日,天寒地冻的。”大刀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被拉回了那个冰冷的过去。

    “我和棍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在码头边上,撞见个醉汉掉了个肉包子。我俩像饿狼似的扑上去抢到手,刚要分着吃……就被码头的把头撞见了。”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那龟孙是帮派里的小喽啰,仗着背后有人,平日里就看我俩不顺眼,上来一脚就踹飞了我手里的包子,还一脚踩在我背上,骂我们是‘没爹没娘的野种,也配吃肉?’。我疼得直咧嘴,还没等我反抗……”

    他的眼神投向一旁昏睡的棍子:“就见棍子,平时慢吞吞的一个人,那时候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像头发疯的小牛犊子扑上去,从怀里摸出那把捡来剪煤渣的、锈迹斑斑的破剪刀——照着那把头的大腿,就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一声……血,一下子就涌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我俩都吓傻了,腿软得站不住。我们知道,捅了帮派的人,要么被绑上石头沉了黄浦江,要么就被打断腿扔到街上要饭,活不过那个冬天。”

    “我俩想跑,可刚连滚带爬跑出没几步,就被两个汉子给按住了,动弹不得。抬头一看,那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檐底下,戴着一顶黑呢礼帽,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透着冷光,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支象牙烟杆——是码头一带谁都不敢惹的陈爷!听说他手眼通天,一边跟法租界的巡捕房称兄道弟,一边管着半个城的鸦片生意。”

    “他没骂我们,反而蹲了下来,对我俩说:‘小子,被人欺负到头上,不还手,等着被弄死吗?’我咬着牙,死死瞪着他,不说话。棍子攥着我的手腕,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吼出一句:‘他欺负俺弟弟!俺要杀了他!’”

    “陈爷听了,愣了一下,突然就笑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是两块好料子,我要了。’”

    大刀声音平静,听不出是喜是悲,“就从那天起,我和棍子跟着陈爷,住进了他那高门大院。有了暖和的炕,有了顿顿能吃饱的饭,还有专门的武师教我们打拳、练把式。我那时候……真以为遇到了救星,是老天爷开了眼,把他当亲爹似的敬着、供着。棍子更是,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给陈爷擦那支象牙烟杆,擦得锃亮。”

    “好日子……过了不到三个月。陈爷就开始给我们派活了。”大刀的声音冷了下来。“起初,是让我们去他名下的烟馆门口盯梢,记着哪些人欠了烟钱没还,哪些人跟别的帮派有来往,回来要一字不落地报给他。有一回,我漏记了一个客人的模样,被陈爷的管家当着众人的面抽了两耳光,骂我是吃白饭的废物。”

    “后来,活计越来越险。让我们装成小乞丐,往竞争对手的酒楼水缸里、或者客人的酒里下泻药;再后来他直接塞给我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让我半夜去卸一个不听话的烟馆老板的胳膊,让他长点记性。”

    “我那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陈爷哪是救我们?他是看我们俩没爹没妈,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追究,是现成的、不要钱的刀!用坏了,随手就扔了!”

    “最险的一回,陈爷让我们去刺杀一个跟他抢地盘的帮派头头,说事成之后,给我们一百块大洋,足够我们远走高飞。夜里,我们翻进那家的后院,刚落地,我就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果然,是个圈套!对方早就埋伏好了,枪子儿跟下雨似的朝我们打过来!”

    “我拉着棍子就没命地跑!他为了护着我,后背……被不知道是刀还是子弹划了一下,豁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浸透了衣裳……可他那时候,还一边跑,一边扭过头,傻呵呵地跟我笑,说:‘弟,别怕,哥……哥挡住了……’”

    许舟静静地听着他的絮絮叨叨,他此刻终于明白,大刀身上的狠厉与沧桑,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是从另一个时代的血与火中,挣扎着活下来的幸存者。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点所谓的‘感激’就凉透了,再也不敢信陈爷半个字。”

    大刀闭上眼:“他教我们打拳,一招一式,全是奔着要命去的阴狠路子,从不管我们会不会受伤;他嘴里那些江湖规矩,掰开了揉碎了,其实就是教我们怎么在出事时替他顶罪、背黑锅。”

    “我脑子还算活络,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偷偷学着帮他管些暗账,私下里也悄悄记下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想着万一……万一哪天能当个保命的符。可棍子他脑子转得慢,学不会这些弯弯绕绕,就知道把拳头练得更硬,把身子练得更抗打。每次陈爷派下危险的活,他都闷不吭声地挡在我前面。”

    “有一回,陈爷让我去催一笔印子钱,那几户人家……是真揭不开锅了,有的老娘病在床上,有的娃儿饿得直哭,男人跪在地上磕头。我没下去手,空着手回去了。陈爷当场就翻了脸,那根象牙烟杆直接砸在我头上,血一下子就淌了下来。他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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