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月折梨花
恨的火焰,指节泛出青白。

    方韫之神态疲惫,形容潦草,坐在桌旁将一茶壶的热水喝完,顿了顿,起身向顾静翕行了个大礼,“谢谢叔母这几日的照料,只是我家现在情况危险,你们再待下去恐引火烧身,我先派人送你们回府吧。”

    明夷嘴唇嗫嚅两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只一错不错地盯着方韫之,看到他的眼神与她对上又错开。

    顾静翕起身抱了抱柳夫人,在她耳边轻轻嘱咐了几句,心疼地看着面前颓唐狼狈的青年,声音有些干涩道:“行,那我们回去等你们的好消息。”

    一连数日,整个京城又在到处抓人,带着武器的侍卫成群结队的出现在街道各处,空气中终日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街口行刑的告示换了一张又一张,明夷每日都派人去看,生怕上面出现了熟悉的名字。

    大概又过了几日,可能是四天,也可能是七天,明夷记得并不清楚,那段混乱的时期里,她的记忆是模糊的。

    方家父子俩被放出来那天,明夷与顾静翕缩在屋子里欣喜极了,还不待她们派人去打听具体情况,方韫之就上门了,一个人。

    青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直缀,在尚未回暖的初春里显得格外单薄。也不知他这段时间过得什么日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高高的骨架在宽大的袍子里显得格外空荡。

    明夷有些心疼的看着青年凹下去的面颊,那双总含着和煦笑意的眸子现下却是满满的哀戚,少女内心咯噔一下,有些不安的走到青年面前,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听说方伯父他们回家了,这很好,我和娘还想着明日就去府上拜访呢。”

    说完有些惴惴不安的看着青年,见他依旧只是用那双哀伤的眸子盯着自己,心像是被寒风摧残的梅枝,不安更甚,“怎么不说话啊,看着我干…干嘛,呃…你累了吧最近肯定辛苦了,先坐先坐。”边说着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麦冬上茶!”

    青年总算有了反应,他像后退了一步,撩开袍子,径直对着站着的明夷和坐在后面的顾静翕跪了下来。

    明夷一惊,伸手就要扶,方韫之不着痕迹地躲开,直直盯着明夷道

    “明夷,我来退婚。”

    明夷神色未变,有些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顾静翕死死握着椅子把手,指甲掐进纹缝里,并未言语。

    方韫之又重复了一遍,“我来退婚。”

    明夷向后踉跄几步,回头看向母亲道:“娘,我好像听到他说要退婚?我这是听错了吗?真是的,肯定是最近没休息好,头昏脑涨的,都出现幻觉了”

    说着又蹲下来看着方韫之,有些疑惑道:“你说你要退婚?”

    方韫之点点头,默默别过脸去,他不敢看明夷。

    “为什么?”明夷声音意外的平静。

    方韫之跪在地上背脊挺直,沉声道:“李学士让我娶他的女儿,这是他救我父兄的条件。”

    顾静翕于此没有过多表示,只是让人起来,叹声道:“孩子,坐下说吧。”

    方韫之不愿,执意跪在原地,顾静翕没法子,只能把蹲在一边的女儿拉起来,听他接下来的话。

    这位李大人是翰林院的五品学士,虽官职不高,却是皇帝近臣。更重要的是他的夫人,背后娘家是在新皇登基消除叛党中立下大功的南地郡王。李大人当日在方韫之回家前就找上了他,言明自己可以救方家父子,但有一个条件,就是方韫之必须迎娶他寡居在家的女儿。

    李学士这位女儿出嫁三年夫死,带着嫁妆回到了家中。曾在父亲处见过几次方韫之,青年风姿似鹤,温润如玉,李大人与妻女相处时对他多有夸奖,渐渐的李小姐心生爱慕。

    只是打听到他已有婚约,遂只好作罢。却不想皇城风波将方家卷入,李小姐跪在父亲母亲面前,求他们救命。李大人心疼女儿也心疼徒弟,救方家于他虽有风险,但也不是全无办法,若如此下来,或许与他家也是一桩好事。

    明夷母女俩走后方韫之就和母亲与妹妹说了这个事,但他不信没有别的方法,四处奔波数日周旋,看着行刑名单一天一换,听着牢里父兄日渐危险的消息,青年直挺的脊梁骨最终折了下去。

    他还是敲响了李大人府上的门。

    答应之后,方家父子俩不出三日就被放回了家,看着父母兄妹抱头哭泣的样子,方韫之转身出了门,他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人来时是黄昏,庭院新柳抽芽鸟雀鸣啼叫。走时已是黑夜,月光涌进了院子,满树白梨似雪。

    明夷送他出门,两人行至梨树下,点点梨花落在肩头。

    方韫之伸手想将明夷肩上的落花拂去,指尖快要触碰之际恍若大梦初醒,明夷静静的看着他伸出又缩回的指尖,忽然踮脚摘了一枝梨花。

    倏忽一阵大风,满树白雪晃得更加厉害,梨花簌簌落满乌发,又滚了几朵挂在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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