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武阳侯府上送来了拜帖。
赵崇在周重晏不满两岁时便离了长安,驻守西境。静庄皇后在世时,他尚且每逢佳节便会回京看望,自嘉泰八年皇后薨逝后,便和东宫只有书信来往。
周重晏虽与他算不上感情甚笃,但母后早逝,这位常年驻守在外,手握重兵的舅父,便是他为数不多的血脉至亲,亦是他在朝堂之上的最重要的倚仗。
甥舅二人前日虽在宣政殿打过照面,如今却是十余年来初次私下相见,自是有一番契阔。
“一别数年,舅父风彩依旧。”
“殿下如今倒是愈发沉稳了,颇有先皇后当年的风范。”
二人在昭阳殿落座,随意叙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聊了些边关烽火,军中旧事,气氛还算得上融洽。卫逾之如常侍立在侧,暗暗斟酌赵崇所言西境战事。
“岁月不饶人啊,”赵崇话锋一转,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目光意味深长的扫过太子,“说来,殿下已至弱冠之年,东宫正妃之位却依旧空虚。”
“国本攸关,陛下虽未明言,但心中必然挂念着。”
周重晏端着茶盏的手微顿,面上依旧从容,淡然道:“有劳舅父挂心,只是如今国事维艰,北境未宁,孤自觉学识阅历尚且不足,实无心于此。况且,我宸朝历代先帝及宗室子弟,为专注国事、避免外戚过早坐大,多有晚婚之例,父皇亦曾言,不必急于一时。”
赵崇闻言,讪讪一笑,却未顺势而下。
“殿下此言差矣,正是国事维艰,方要稳固内庭,以安朝野之心。若有贤德之女入主东宫,为殿下排忧解难,更是社稷之福。”
他状似无意般开口道:“殿下可还记得你那表妹媛容?”
“那孩子自小便温婉娴静,知书达礼,模样也还算周正。她母亲前些日子还念叨着,许久未见殿下,甚是挂念……”
卫逾之一怔。话说到这个份上,其意图已昭然若揭。殿下这位舅父,竟是存了亲上加亲的心思!
“舅父!”周重晏不等赵崇把话说完,便抬手打断了他,随即抬头,对着一旁垂首静立的卫逾之吩咐道:“逾之,去把前日父皇送来的顾渚紫笋取些来,舅父多年只饮浓茶,今日也换换口味。”
“诺。”卫逾之立刻敛衽应道,迈步出了殿门。
待她按太子吩咐备好茶,已近正午。乌云压顶,雨势渐大,庭院间的花草在雨幕中瑟瑟摇曳,天地间一片朦胧雨汽。
却见一名职守宫门的内侍冒着雨,步履匆匆的穿过庭院,一路小跑着过来。
“卫姑娘,总算找到你了!”内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气都喘不匀,“殿下正与武阳侯叙话,奴才不敢打扰,便只能来过问卫姑娘您……”
“东宫门外来了位姑娘,就这么站在雨里,不肯走,也不报上名贴……只说自己是赵将军的女儿,要来见父亲。”
赵将军的女儿?赵媛容?
卫逾之心念一动,方才赵崇的话她听得分明。怎么转眼间,这位赵姑娘竟不请自来,还如此突兀的出现在东宫门口,立于雨中?
况且她这么着急前来,且不说赵崇多年与妻女同在西境,未有分离,这来访东宫也不过两个时辰,他的女儿怎会独自一人,如此狼狈的出现在东宫门外求见?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但无论如何,涉及太子与赵将军,不能怠慢。
“人在何处?”卫逾之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就在东宫正门外,怎么劝都不肯去门房避雨,说是……非要见到父亲不可。”内侍的声音带着哭腔,“雨势如此之大,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奴才们担待不起啊!”
卫逾之蹙眉。这位赵姑娘,此举究竟是何用意?是性格骄纵,以此胁迫?还是另有隐情?
她略一思忖,道:“我随你去看看。殿下那边,暂勿惊扰。”
说着,她将茶罐递给一旁的宫女,撑开一把油纸伞,步入滂沱大雨中。
东宫正门,卫逾之示意侍卫打开宫门。
“吱呀——”一声,这动静惊动了宫外青石路上的一抹霁蓝身影。她微微抬起伞沿,露出一副清雅如兰的容貌。那双眼眸如墨玉般莫测,眼尾微垂,天然带着几分我见犹怜的懵懂,那眸光深处,却是深不可测的静谧,好似蕴藏着万千心事。
守门的侍卫们面露难色,既不敢贸然驱逐,又不敢让这个身份不明的人靠近。
卫逾之深吸一口气,隔着雨幕,上前问道:“敢问姑娘可是赵媛容赵姑娘?赵将军正和太子叙话,现下不便相见。雨势凶猛,姑娘万金之躯,还请移步暂避,莫要染了风寒。”
那女子看着卫逾之,目光闪烁了一下。
“我叫……我叫赵媛惜,有事要见爹爹!”
赵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