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将怒。御座之下,侍立的宫人太监,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二位老臣并太子三人,无一敢交换眼神。
“你是那群饥民的同谋?”皇帝的声音极低,却让殿内众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重晏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卫余。这个女孩怎么说也是他带来的,若犯下大事,自己也难辞其咎。
“放肆!”他的唇微动,制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身着绯袍的贺中丞眉毛一凌,抢先道怒骂道:“国库粮食乃国之根本,况且是在静庄皇后殡仪上公然偷窃,实乃大不敬之罪,又有何辩?!”
周重晏的唇线紧抿,这位不仅是自己的少傅,更是数日前上奏皇帝严惩不敬罪行的大臣。他如今若是出声维护,便是公然驳斥老师,甚至可能被有心者冠上不孝罪名;可若是置之不理……
立于身侧的丞相虽眉头紧锁,语气却缓和许多:“陛下,此女虽鲁莽失仪,但观其情状,似有极大冤屈隐情,或可让其陈情一二,以彰陛下下察民情。”
“丞相此言差矣!”贺中丞立刻出言打断,言辞激烈,“法度便是法度,岂能因为悲切就打破?!此风绝不可长!”
皇帝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半晌,先前那抹冷冽之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难以揣测的审视。“说。”他吐出一个字,听不出喜怒,“朕只给你一个机会。”
卫余被这句话砸得身体一颤,如蒙大赦,后背的冷汗刺得她心口狂跳,“陛下明鉴,同乡阿姊绝不是有意犯下如此罪行!”她胡乱抹了一把被汗水浸湿的脸,有些语无伦次,“我们的干粮早吃完了……原以为到了长安就会好起来,可是……她已经五日不得一点吃食,好不容易讨得些剩饭也全给我了……”
她的声音哽咽,“那日娘娘殡仪,她已饿得眼睛都看不清了……那么多粮食,所有人都去抢……他们那么高,那么壮,全都挤在那里哄抢,我们怎么可能抢的过?”
卫余故意把“抢”字说得极重,前日她询问太子寻梅依法何论时,太子提及《宸律》有载:“凡开仓放粮,须依齿序而行,耄耋稚子为先,壮者其后。”虽然那日哄抢之人极多,官兵也来不及阻拦,可不代表皇帝知道后就能坐视不管。她把此事揭出,只为了让众人转移目光。若有壮者不敬为先,无知稚子效仿是否也情有可原?
“抢粮?”贺中丞惊道,花白的眉须拧作一团,“朝廷早已立法杜绝此事,如今已延续七十载,怎会有人公然犯事?!陛下,至今也没有人上报此事。可见这丫头所说也不一定为实,望陛下明察!”
“贺中丞也知她不过稚子?”丞相向来平和的声线中带了明显的怒意,“官吏为避免冲突,多次纵乱已是常事。百姓抢粮事小,群臣视之而不为才是乱了国之根基!”
丞相此言一出,皇帝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难看,他缓缓起身,在玉阶上来回踱步。“陈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那不怒自威的语气并没有吓到丞相,只见他拱手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若不早日整治这等不作为之风,日后恐生大乱。如今这壮年哄抢,幼子见他们不受惩罚,故而心生侥幸效仿偷粮。此后是否更多人知晓此事,视法度为废纸,视陛下为昏君?那将国无宁日,王朝更迭也近在咫尺了。”
卫余几乎停止了呼吸。丞相如此直言不讳,竟敢直谏朝廷弊端,这可是犯了大忌讳!若陛下发怒,那怒火会不会波及自己?她的心跳得飞快,只敢偷眼去看皇帝,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实在让人胆寒。
大殿内死寂一片,皇帝的脚步顿住了,卫余倒吸一口凉气,生怕下一秒丞相就会被治罪。
“陈卿果然敢于直言,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啊。”皇帝突然笑了起来,卫余心口一松,这话听着也不像讥讽,难道……陛下他没有生气?
皇帝接着道:“若非丞相揭露,朕竟不知朝廷之中弊病重重。官吏不为,法度难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殿内众人,“朕今日便定下新制,即日起,令刑部彻查各地放粮乱象,凡有任由哄抢,不作为者,严惩不贷!”
此话一出,贺中丞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几人纷纷下跪,只好止住口舌。“陛下圣明!”丞相带头叩首,皇帝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在卫余身上。
“你虽为同乡陈情,但偷粮之事却有发生,理应治罪。”卫余的指尖猛地拽紧衣裙,低头听着天子审判,“然今日丞相所言,让朕知晓背后隐情。官吏不作为在先,才致百姓乱象。朕念你赤忱之心,且为饥民请命,特从轻发落偷粮之罪。”
那被汗水浸湿的衣裙骤然被松开,卫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跪地磕头:“陛下皇恩浩荡,民女感激不尽。日后必劝诫同乡,谨遵国法,绝不再犯!”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卫余颤颤巍巍起身,双腿发软。皇帝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思虑。“你倒是个有胆量的,敢在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