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送葬前日便该以清水泼街,禁止车马行人通行。盖因皇后生前以贤名著世,深得民心,陛下特许百姓延道哀悼。
出殡那日凌晨寅时,陛下亲临祭酒。灵柩自皇宫至皇陵,沿途设路祭棚,粥棚若干。
卯时三刻,破晓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送葬队伍上。沿街商铺、民宅门悬白幡,贴青纸,长街两侧的槐树上缠满素绢,在风中如蝶翅般扑棱。
卫余寻梅头上裹着白布,早早伏跪在街边人群中。
虽说先皇后素来宽厚,市井上替哭之人也是常见。皇后薨逝的告示刚刚贴出不过几个时辰,已有不少富户出钱雇贫民替哭。
二人跟着侯玉找到了城南的富户,富户承诺事后给她们二十文铜钱。
丐帮一行人无一不接了这个活,卫余心里却总有些不适。“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她问跪在前面的侯玉。
侯玉回头白了卫余一眼,“有什么问题?大家不都这样。”她示意卫余看向对街角落里的老人,“那个老花子我就认识,是在西市叫街的。每逢长安贵人过世,他次次都在场。”
“你们一会哭大声些,别露了馅就行。”侯玉贴着卫余的耳朵嘱咐,“这么轻松就能赚钱的活计可不多了,记得到时候交七成给帮派公用。”
卫余还想再问些什么,远处隐隐传来阵阵哀乐。人群瞬间安静,各个伏跪低头,脸色肃穆悲痛。
一阵铜锣破开街道的凝滞,七十二名虎贲卫踏着丧鼓的节奏缓缓走来,铁靴砸地声震得卫余心都快跳了出来。
"跪——"
司礼太监的尖细的嗓音刺透晨雾。黑压压的人群矮下去,露出十六匹白马拉着的灵舆。
两侧人群应声而哭,此起彼伏的哭嚎把整个长安城吞没。
卫余也随之哭起来,却不见一滴眼泪,侯玉揪了她一把,“哭大声些!”
几声干嚎过后,卫余瞥见对面的老乞丐竟是以头抢地,沙哑着声音哭嚎道:“娘娘,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鲜血自他的额头渗开,在青石板上抹开,寻梅一时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拽着卫余的手。
“他这种给的钱就更多了,”侯玉不以为意的声音混杂在哭声中,“这些官老爷可不愿意如此失态,又想得一个忠义的名头,多花个几文钱就办得到。”
卫余见那老乞丐血肉模糊的额头,血迹粘着几簇枯草般杂乱的白发。一阵寒意自胃部而起。巨大的悲哀在心里蔓延,竟真的有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卫余知道这不是为皇后娘娘流的。
一个寒颤打过,卫余的意识在哭声中浮沉。蓦然,一丝目光扫在她身上,小心的抬眼,灵舆旁站着个身着不缝边粗麻衣的男童。
他的年纪不大,小小的身形却挺拔如山。头戴白色孝冠,几缕墨发垂在脸颊旁,他面容如玉,眼眸深邃似幽潭,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似乎隐藏着悲痛。
卫余意识到此人便是太子,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然而,那道目光却并未移开。
他发现了什么?
想到这里,卫余只觉得脊背发凉,心跳加快,周围的哭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身旁的太监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子微微点头,目光最后在卫余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随着灵舆继续前行。
卫余这才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侯玉在一旁小声嘀咕:“你可别惹上什么麻烦。”
皇后的灵舆渐渐远去,人群却没有立刻消散。凡是在街道上为皇后哭灵的,都可以去路设的粥棚里领一碗粥。
卫余随着大部队站起身来,膝盖因为长久的跪姿而隐隐发痛。她勉强活动了一下筋骨,跟着寻梅侯玉往粥棚走去。
粥棚前早就排起了长龙,人挤着人。衣衫褴褛的人们互相咒骂着,推搡着,只为了抢来一碗热腾腾的粥饱腹。
“啧!这可难办了。”侯玉抱拳立于一旁,“还等什么呀猴姐?再不快点挤进去就分不到了!”缺牙男孩按耐不住性子,作势要冲上去。
侯玉不耐的推开他,“就凭你这小身板,平时去探探囊还差不多。真去和他们抢食,保不准饭没吃到,倒挨了一顿打!”
“那你说怎么办吧,就干等着?”缺牙男孩没好气的捂着肚子。这几日禁止夜市,自是少了行窃机会,他从昨夜起就腹中空空了。
“笨!”侯玉骂了一句,她招呼众人聚在一团,悄声道:“瞧见那个木棚了吗?”
卫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木棚是官兵临时搭起用来存放余粮的。为防止平民哄抢,随时都有兵役四处巡视。
“你难不成要……”卫余颤声道,这是在官兵眼皮子底下盗粮,若是被发现,搞不好就此丢了性命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