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冰凉的手指竟微微一动。
众人还道是眼花了,却见那只小手缓缓收紧,竟将那帕子攥住了。
摇床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声音。
“活了!哥儿活了!”
满屋哗然。
林如海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到床前,只见那襁褓中的婴儿,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让林如海浑身一震。
寻常婴孩的眼,是混沌的、清澈的、不谙世事的。
可长生这双眼,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头映着烛光,却照不进深处。
那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明的东西,是悲悯?是沧桑?还是某种了然一切的疲惫?
“长生……”林如海颤声唤。
婴儿的视线缓缓移动,掠过父亲涕泪纵横的脸,掠过一屋子惊惶的下人,最后定在了屏风边那个白衣小人儿身上。
四目相对。
黛玉睁大眼睛。
弟弟这双眼…她见过。
在哪里见过?梦里?前世?说不清。
只是那目光沉沉承载了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
然后,她看见弟弟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扯出苦笑。
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让她疑心是自己花了眼。
再细看时,婴儿已闭上眼,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只是那攥着帕子的小手,死死不肯松开。
长生其实没有睡。
他只是闭着眼,在一片黑暗中感受这具躯壳的孱弱。每一次呼吸都疼。
前世夭折停尸时的冰冷和痛苦竟也随着魂魄一并回来了。
前世…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泛起苦涩。
他是林长生,又不全是。
那个三岁夭折的婴孩,魂魄归了地府,本该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
可他在奈何桥头,听见了姐姐的哭声。
那哭声隔着阴阳两界,飘飘渺渺在他魂魄上颤抖。
他回头望去,只见三生石上映出黛玉焚稿的画面:
潇湘馆里,那个瘦得只剩皮骨头的女子,将诗稿一页页投入火盆,火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她没有哭,只是眼神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姐姐……”他想喊,却发不出声。
他看见宝玉大婚的红烛,看见黛玉气绝时直呼“宝玉你好……”,看见紫鹃哭得昏死过去,看见贾母捶胸顿足,说“是我害了这丫头”……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别哭,别哭,我在这里”。
可阴阳隔路,他只是一缕游魂,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他在奈何桥头坐了不知多少年月,看着一批批魂魄饮汤过桥,自己却固执地守着那一点执念。
直到有一日,警幻仙姑路过,见他魂魄将散不散,问明缘由,长叹一声:“绛珠的泪债尚未还清,你倒要添一笔血债么?”
他伏地叩首:“不求同生,但求能替姐姐受一分苦。”
警幻沉默良久,方道:“你可知,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魂飞魄散,亦在所不惜。”
“罢了……”
警幻一挥云袖,“你既如此痴缠,我便许你重入那副旧骸。只是你不可直言天机,你改得了一时,改不了一世,该来的劫数终究会来,只是换种模样……”
仙姑深深看他一眼:“你每改一桩事,便要折损自身一分寿数。待到寿数耗尽,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你。如此,可还愿去?”
他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于是魂魄被一阵狂风卷起,飘飘荡荡,不知行了多久,再睁眼时,已回到了这具三岁奄奄一息的身躯里。
“咳咳……”长生忍不住又咳起来,这回却咳出一口黑血,染在锦被上。
“哥儿!”奶娘惊呼。
长生摆摆手,却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极限,默默计算:按前世,他该是今日夭折。如今强留一口气,已是逆了第一桩命。
那代价是什么,是无穷尽的病痛和虚弱吗?
正想着,外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那个他思念了两世的声音:
“弟弟可好些了?”
是黛玉。
长生心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强忍着,缓缓睁开眼,看见姐姐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三日不见,她又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里头盛满了担忧。
“姐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像公鸭嗓。
黛玉眼眶顿时红了,忙接过紫鹃递来的温水,用银匙一点点喂他。
长生顺从地喝着,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他要把这张脸刻进魂魄里,哪怕再死一次,也绝不忘记。
“弟弟总